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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雪 民国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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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二年,冬。上海。
雪是半夜开始落的。向屿停被一种极轻的声响惊醒,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盐,沙沙的,细细的,不成章法,却执拗地响着。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披衣下床,推开北窗。一股寒气扑进来,带着雪特有的清冽,像是谁从很远的地方寄来了一封信,信封里装着一整个冬天的冷。弄堂里的屋顶白了,梧桐枝桠白了,对面的瓦檐上积了薄薄一层,像谁撒了一把碎盐,又像是谁在黑夜中悄悄铺了一层纸,等着天亮时在上面写字。
“下雪了。”他轻声说,怕惊动这罕见的雪,怕惊动这上海难得一见的洁白。
时雨声在身后翻了个身,含糊地问:“……嗯?”
“雪。上海下雪了。”
时雨声坐起来,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走到窗边。两人并肩站着,肩挨着肩,看雪在昏黄的灯光里飘。雪片很小,不是北方那种鹅毛大雪,是细碎的,怯生生的,像是不习惯落在这样一个湿冷的城市,像是异乡人第一次踏入陌生的土地。但落在梧桐枝上,却积住了,把枯黑的枝桠衬得像一幅淡墨画,一笔一笔,都是天意。
“南京的雪,比这个大。”时雨声说,呼出的白气在窗玻璃上晕开一片雾,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嗯。”向屿停说,“南京的雪落在槐树上,一夜就能压断枝。落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他们不说话了,只是看雪。雪落无声,却把六年的光阴都覆盖了。南京的雪,广州的雨,武汉的霜,重庆的雾,此刻都化成了这一窗细碎的雪,落在他们眼前,落在他们肩上,像是要把过去和未来都埋进这一片白里。
天亮时,雪停了。弄堂里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他们在堆一个小小的雪人,用煤球做眼睛,用半截胡萝卜做鼻子——那胡萝卜大概是偷了谁家的菜篮子。向屿停出门买了早点回来,油纸包着的烧饼,还热着,一路揣在怀里,像揣着一块炭,怕凉了。回来时,看见时雨声已经坐在桌前,铺开一张宣纸,左手握着笔,正在写什么。窗台上积了一层雪,被他扫进一只粗瓷碗里,那碗放在桌角,雪正在慢慢化,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写什么?”向屿停把烧饼放在桌上,热气从纸包里冒出来,带着葱油的香。
“雪词。”时雨声说,"昨夜没睡好,想了几句,怕忘了。"
向屿停凑过去看。纸上是时雨声的字,比从前更稳了些,却仍带着那股倔强的歪斜,像寒霜里的草,弯着,但不倒。
“碎玉无声落瓦檐,寒窗相对两不厌。
此身合是江南客,一枕霜华到鬓边。”
“好句。”向屿停说,“只是‘两不厌’,太满了。像我们这样的人,不该说满话。”
时雨声笑了,把笔递给他,笔杆上还留着他的体温:“那你改。你改得好,我誊一遍。”
向屿停接过笔,却不动。他看着那支笔,是时雨声常用的狼毫,笔杆被左手磨得发亮,像一块被抚摸多年的玉。“我填不来词。”他说,“只会看,不会写。平仄像绳子,捆着我,我不敢动。”
“我教你。”时雨声说,眼睛在雪光的映照下很亮,亮得像深冬里最后一点火星,但这一次,不是绝望,是别的什么,是暖炉里的炭火,是雪夜里的灯,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黑暗里拉出来的光。“填词不难,难的是心境。心境到了,字自然就对了。平仄是鞋,心境是路,路对了,鞋大鞋小,都能走。”
他把向屿停拉到桌边,两人挤在一张椅子上。椅子很窄,向屿停只能半坐着,大腿挨着大腿,膝盖碰着膝盖。时雨声铺开一张新的宣纸,用镇纸压好。镇纸是向屿停从旧货摊上淘来的,铜的,刻着简单的云纹,沉甸甸的,压住了纸,也压住了窗外呼啸的北风。
“填什么牌?”时雨声问。
“《浣溪沙》?”向屿停说,“短些,我怕我记不住规矩。长了,要走错路。”
“《浣溪沙》好。”时雨声说,“四十二字,上片三句三平韵,下片三句两平韵。平仄不难,像走路,一步一步,踏准了节拍就行。你听着——”他用左手在纸上写下词谱,仄平平仄仄平平,平平仄仄仄平平……字迹歪歪扭扭,却有一种韵律感,像琴谱上的指法记号,像雨滴落在瓦檐上的节奏。
“你先起句。”时雨声说,左手搭在向屿停的膝上。
向屿停握着笔,悬在半空,墨滴在纸上,晕开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想起昨夜的雪,想起窗上的冰花,想起时雨声在身边的呼吸,想起六年前那个冬至夜,他站在西楼外,听时雨声弹了七遍《广陵散》,雪落在他的肩上,他数到两百滴,然后转身走了。他写:“碎雪无声落瓦檐。”
“好。”时雨声说,“有声反衬无声,‘碎’字也好,是上海的雪,不够气派,却够真切。但'瓦檐'太文,我们这屋子,称不上画檐,瓦檐是贴地的,是实在的。”
“那改什么?”
“不用改。”时雨声说,“瓦檐好。词要贴着地写,才站得住。太飘了,风一吹就散了。”
向屿停便定了:“好”
“下面是对句。”时雨声说,“要平声韵,押‘檐’字韵脚。你想想,雪落了,屋里是什么?”
向屿停想了想,看了一眼界首的炭炉,那炉子正红着,偶尔爆出一朵火星。他写:“寒炉夜火映青帘。”
“好,”时雨声眼睛弯了起来,“有火了,有帘了,屋子就暖了。下句?”
“两两……”向屿停顿住了,笔尖在纸上悬着,墨又要滴下来,“两两相看鬓已添?”
时雨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肩膀撞了碰向屿停的肩膀,撞得椅子吱呀一声:“太悲。我们重逢才多久,鬓怎么就添了?好像这六年把我们活成老头子了。”
“那改什么?”
时雨声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被炉火映红的脸,看着他被雪光照亮的半边侧脸。他说:“两两相偎暖意添。”
向屿停的脸更红了,不知是不是炉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他低下头,把那句写上,字迹比时雨声的还歪,却有一种憨厚的力道。左手在桌下找到时雨声的左手,握住了,十指交缠,像两根打了死结的绳子。
下片换韵。时雨声说:“过片要对仗,像两个人并肩站着,高低要齐,不能一个仰头一个低头。”
向屿停写:“琴上霜尘闲半盏,枕边词稿冷千函。”
“太闲,太冷。”时雨声说,“我们这屋里,不闲,也不冷。闲是没人气,冷是没心火。我们有炉火,有词稿,有两个人。”
他握着向屿停的手,带着他,把“闲”改成“温”,把“冷”改成“叠”。于是成了:“琴上霜尘温半盏,枕边词稿叠千函。”
“这‘叠千函’,”向屿停说,“我们哪有千函词稿?满打满算,不过几十张。”
“以后会有的,你写,我抄,一日一函,三年就是千函。等我们都老了,满屋子都是词稿,烧火都烧不完。”
最后一句,向屿停想了很久。窗外传来弄堂里孩子的笑闹声,雪又开始落了,细碎的,像盐,像玉屑,像是谁在天上撕碎了云。他忽然懂了,写下:“此身安处是江南。”
时雨声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向屿停写的词拿起来,对着炉火看。纸很薄,被火光照得透亮,字迹像是浮在光里,像是要飘起来。他说:“这句好。比我的‘一枕霜华到鬓边’好。我的太冷,你的暖。”
“是你教得好。”向屿停说。
“是你心境到了。”时雨声把纸放下,忽然咳了两声。向屿停要起身,被他按住了手:“没事,炉火旺,呛的。雪天都这样。”
雪下大了,落在窗台上,积了白白一层,像是谁在窗台上铺了一床棉被。两人挤在炉火边,膝上盖着同一条旧毯子,毯子是向屿停从旧货店买的,羊毛的,洗过几水后缩了,边角起了球,但还暖,暖得像是一个拥抱。时雨声靠在向屿停肩上,左手握着他的手,右手放在毯子上,食指僵直地翘着,像一根被雪覆盖的枯枝,像是一枚被冻在冰里的针,但还在。
“阿停,”时雨声忽然说,声音轻得像雪落,“等开春,我们去拍张照片吧。”
“照片?”
“嗯。”时雨声说,“就我们俩。穿长衫,站得笔直,像两个读书人,像两个……像两个正常人。”他笑了一下,笑里有一丝苦,但更多的是甜,“以后老了,可以看看,看看我们年轻的时候,围着一个破炉子填词的样子。看看你的肩膀,看看我的手。”
向屿停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紧到能数清他的肋骨,紧到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炉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火星,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冬夜里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民国二十二年,冬。上海初雪,他们围炉填词,字句斟酌,暖意融融。那首《浣溪沙》,被时雨声用左手誊在宣纸上,压在镇纸下,像一片雪花,落在纸上,化成了墨,化成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