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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病春 春深病重, ...

  •   民国二十三年,春。

      雪化了,弄堂里的青石板整日湿漉漉的,倒映着天光云影,倒像是一面面碎了的镜子。那两棵老梧桐抽了新芽,嫩黄的,怯生生的,像是谁在枝桠上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风一吹,那胭脂就晕开了。弄堂里的玉兰花开得不管不顾,从高墙里探出头来,白的,紫的,香气泼了满巷子,泼得人心都软了,又有些发慌。

      时雨声起得比平日更晚。向屿停坐在床沿,看他睁眼,那眼皮掀得很慢,像是很费力。帐子是去年夏天换的,青白色,洗得有些发薄了,能透进外面的光,在时雨声脸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

      “今日春光好。”向屿停说,“出去走走?”

      时雨声没立刻答,望着帐顶发了会儿呆。他动了动,撑着胳膊肘想坐起来,向屿停伸手扶他,触到一手心的汗,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去哪?”时雨声问,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城西的公园。听说桃花开了。”

      时雨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那时礼堂里警棍砸下来的时候,他用手挡了一下。他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手。

      “好。”他说。

      他们出门时,弄堂里已经有卖豆浆的梆子声,敲得很远。向屿停搀着时雨声的胳膊,觉出那胳膊在春衫底下轻得发飘。时雨声走得很慢,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像是要数着走。他的背比从前驼了些,脖子伸着,像一只被捏住了颈子的鹤。

      “冷?”向屿停问。

      “不冷。”时雨声说着,却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衣领里。

      电车叮叮当当地来了。车上人不多,向屿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时雨声坐在里面。时雨声靠着窗,脸贴在玻璃上,看外面的街景。梧桐树的影子一格一格地从脸上滑过去,他的脸色被映得明明灭灭,像一张被水反复泡过的纸。

      “你看那棵柳树。”时雨声忽然说,“绿得像是假的。”

      向屿停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河边的柳树确实绿得惊人,枝条垂在水里,风一吹,把水都搅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绿玻璃。

      “是真的。”向屿停说,“春天到了。”

      时雨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电车颠簸,他的头随着车厢晃动,偶尔磕在窗框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向屿停伸手垫在他脑袋和窗框之间,时雨声的头发擦过他的掌心,干涩的,没有光泽。向屿停想起去年秋天,这头发还是黑的,亮亮的,现在像是枯了的草,一碰就要断。

      时雨声的呼吸喷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又散了。

      到了站,又走了很长的路。时雨声的步子越来越虚,踩在泥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向屿停的手臂收紧了些,几乎要半扶半抱。时雨声的额头抵在向屿停肩上,喘得很轻,很快,像一只被困的鸟,翅膀扑棱着,却找不到出口。

      “累了?”向屿停问。

      “不累。”时雨声说,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在春阳下亮晶晶的,“就是……路太长了。”

      “那歇歇。”

      “不用。”时雨声直起腰,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快到了吧?”

      “快了。转过这个弯就是。”

      公园里桃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粉,一树一树的红,像是天上的云霞落在了人间,又像是哪个画家打翻了调色盘,把粉色泼得满世界都是。游人很多,穿长衫的,穿旗袍的,带着孩子,带着相机,笑声像铃铛,撒了一地,撒在花瓣上,撒在春风里。

      时雨声站在桃树下,仰着头看,看了很久。花瓣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拂。

      “这花开得真好。”他说,声音轻得像花瓣落地,“南京的桃花,也这样么?”

      向屿停摇了摇头, “南京的桃花更艳些,但没有这里的香。”

      时雨声便不说话了,只是看着。风过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翘起的右手食指上,像是一场粉色的雪,温柔地覆盖着那些旧伤。他伸出左手,接住一片花瓣,那花瓣在他掌心颤了颤,像是一只受伤的蝶,想飞,却飞不动了。

      “阿停,”他说,“我想填一首《桃花扇》,写这桃花,写这春,写……写我们。”

      “回去填,”向屿停说,“这里风大,吹得人头疼。”

      “好。”

      他们在一张长椅上坐下。长椅是铁的,被太阳晒得温热,坐在上面,暖意从裤管钻进来。时雨声靠着椅背,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很浅,很快,右手放在膝上,食指僵直地翘着,在春风里颤巍巍的。

      向屿停去买了一瓶汽水,橘子味的,玻璃瓶子,插着一根麦秆。时雨声啜一口,眉头皱紧:“齁甜。”

      “甜的补力气。”向屿停说,“你最近吃得少,得补。”

      时雨声便笑了,把瓶子递给他,瓶壁上凝着水珠,湿漉漉的:“那你喝。你补。”

      向屿停就着他咬过的麦秆,把剩下的半瓶喝了。橘子味的甜水滑进喉咙,带着气泡,刺刺的,他看着时雨声,时雨声正看着远处的桃花,眼睑下有淡淡的青,或许是昨夜没睡好。

      “回吧。”向屿停去拉他的手,那手是湿的,凉的。

      “再看一会儿。”

      “回去看。我摘一枝给你,插瓶里,养在窗下,你能看好多天。”

      时雨声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花瓣。花瓣从他的衣襟上落下来,粉白的,像是一场小雪。他走了两步,忽然晃了晃,向屿停一把扶住他。

      “没事。”时雨声说,“腿麻了。”

      向屿停没说话,只是把他搀得更紧了些。

      回去的电车上,时雨声靠在向屿停肩上,一路无话。他的头随着车厢晃动,偶尔磕在向屿停的颈窝里,温热的,带着汗意,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玉。向屿停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有点烫,像是炉火上烤着的一块炭,那温度从掌心一直烫到心里。

      “你烧着呢。”向屿停说,声音紧了,像是一根被突然拉紧的弦。

      “没有。”时雨声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太阳晒的,春阳太烈。”

      向屿停没再说话,只是把车窗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春天的土腥味。时雨声缩了缩,向屿停又关上窗,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到了弄堂口,时雨声已经走不动了。向屿停半扶半抱地把他弄上楼,时雨声的脚踩在楼梯上,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进了门,向屿停把他安置在床上,去拧了一把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睡一会儿。”向屿停说。

      “嗯。”时雨声应着,却没有立刻闭眼,望着向屿停,目光散散的,"你别走。"

      “不走。”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时雨声这才睡了,呼吸浅浅的,眉头却蹙着,像是梦里有什么东西在追他。向屿停坐在床边,握着他的左手,那手是凉的,指尖却烫。他就这样坐着,听着时雨声的呼吸声,一声,一声,像一根细线,牵着他,不敢松。

      但夜里,时雨声真的烧起来了。

      向屿停是被他的呼吸声惊醒的。那呼吸声很重,很急,呼哧呼哧的,带着痰音。向屿停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时雨声躺在床上,裹了两床被子,还在发抖,牙齿咯咯地响,他的脸烧得通红,像熟透的桃子,嘴唇却干裂发白,像是一片被烈日晒焦的叶子,卷着边,裂着口。

      “声声,声声。”向屿停喊他,声音哑了。

      时雨声睁开眼睛,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像是透过向屿停看着很远的地方。他看着向屿停,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又像是看着一个久别的人。他说:“阿停……冷……好冷……”

      向屿停把被子又压紧了些,压到时雨声的下巴,然后转身冲出门去。

      弄堂口有一家小药铺,掌柜的已经睡下了,被向屿停擂鼓似的敲门声惊醒,骂骂咧咧地披衣出来。向屿停不管,只是塞钱,把身上所有的钱都塞过去,要最好的退烧药。掌柜的看他眼睛红得像兔子,头发散乱,膝盖上还有泥,不敢怠慢,包了药,又嘱咐:“若是肺上的毛病,这药只管得一时,还是要看西医。先生,您这位朋友,怕是旧疾。”

      向屿停攥着药包,在夜色里狂奔。弄堂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他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像是有把刀捅进了骨头里,但他没停,起来继续跑。他脑子里全是掌柜那句话——“怕是旧疾”。他知道那旧疾是什么,是民国十六年留在骨头里的东西,是那些警棍,是那些血,是时雨声再也弯不下去的右手食指。

      到了家,时雨声已经昏睡过去,眉头紧锁,锁成一个解不开的结,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像是梦话,又像是谵语。向屿停把耳朵凑近,听见他说:“……阿停……快跑……警察来了……警棍……他们抓人……别回头……”

      向屿停的手顿住了。药包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民国十六年。春天。南京。礼堂里坐满了学生,黑压压的,像一片待割的麦子。忽然门被撞开,警察冲进来,警棍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时雨声拉着他跑,穿过后院,跑过老槐树,跑到他们以为安全的地方。时雨声的手是热的,紧紧的,攥着他,像攥着一根救命的稻草。后来时雨声被抓走了,三天后放出来,右手食指就再也弯不下去了,右肩下多了一道疤,肺里落下了病根。

      那些恐惧,那些创伤,原来都埋在他的骨头里,藏在那些断裂的肋骨间,藏在那些被打坏的指节里,烧一场,就全翻出来了,像地里的虫子,天一热,就都爬出来了。

      向屿停把药捡起来,煎了,用一只粗瓷碗盛着,扶起时雨声,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时雨声的头无力地垂着。向屿停一口一口地喂,勺子碰在碗沿上,叮当作响。药很苦,褐色的,冒着热气。时雨声皱着眉,嘴角溢出一些,沿着下巴流到颈窝里。向屿停用袖子擦了,继续喂。喂完了药,又用湿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毛巾换了一遍又一遍,铜盆里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端到门外倒掉时,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冷光。

      时雨声在半夜出了一身大汗,被子湿透了,床单也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向屿停给他换衣裳,那身子瘦得可怕,肋骨一根一根地凸着,像琴上的弦,像是一具被风干了骨架。向屿停的手指抚过那道疤,抚过那些凸起的肋骨,眼眶发热,热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瘦了。”他轻声说,像是对时雨声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怎么瘦成这样。”

      天快亮时,烧退了。时雨声沉沉睡去,呼吸平稳了些,眉头也松开了,像是一个终于逃出了噩梦的孩子。向屿停坐在床边,握着他的左手,那手是温热的,不再是烫人的,也不再是冰凉的。他就这样坐着,坐到天光大亮。

      时雨声醒时,向屿停还坐在那儿,眼睛下面是两个青黑的圈。

      “你……一夜没睡?”时雨声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睡了。”向屿停说,“趴着睡的。趴在床沿上,手还握着你,没松开。”

      时雨声知道他在撒谎。他抬起左手,碰了碰向屿停的脸。“胡子长了。”他说。

      “没空刮。”向屿停说,“怕你醒了我不知道。”

      时雨声笑了,笑得虚弱,像是一片将落未落的花瓣,但笑了。他说:“阿停,我没事。就是累,歇几天就好,你也别绷太紧。”

      “嗯。”向屿停说,“歇几天。书局那边我告了假,这几日不出门,在家陪你。你不好起来,我不去。”

      “不用……”

      “用。”向屿停说,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像是一块石头落在地上。他端起桌上的粥,是用小火熬了一夜的,米粒都化了,稠稠的,撒了一点白糖,甜香扑鼻。“吃。”

      时雨声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地吃。粥是甜的,温的,从喉咙滑到胃里,把昨晚的苦都冲淡了。他吃着吃着,眼泪忽然落了下来,落在粥碗里,像是谁在甜水里加了一颗盐,咸了,却更真实了。

      “怎么哭了?”向屿停慌了,放下碗,用拇指擦他的眼角,那眼角的皱纹比从前深了些。

      “甜。”时雨声说,“太甜了。甜得不像真的。”

      向屿停便不再问,只是把他揽进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时雨声很轻,像是一片叶子,像是一根羽毛,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向屿停抱着他,感觉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虚弱但坚定,像琴弦上最后一点余音,像深冬里最后一点火星。

      “声声,”向屿停说,“你要好起来。你不好起来,谁教我填词?谁陪我数琴声?”

      “……好。”时雨声说,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好起来。好起来教你《桃花扇》。好起来陪你看明年的桃花。好起来……”

      他说着说着,又睡着了,在向屿停的怀里,像个孩子。

      窗外,春光正好。梧桐的新叶绿得发亮,像是被谁抹了一层油。弄堂里的玉兰花落了一地,白的,紫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玉,把整条巷子都铺成了锦缎。春天来了,带着病,带着药香,带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不出口的怕,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向屿停抱着时雨声,看着窗外的春光,忽然觉得春天太短了,短得像一声叹息。

      窗外的叶子沙沙作响。

      (民国二十三年,春。他们游春看花,时雨声病倒,向屿停衣不解带。民国十六年的警棍没有打死他,民国二十三年的春风没有吹散他,可有些东西比警棍更硬,比春风更冷,它藏在时代的褶皱里,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把人连根拔起。那枚铜钱,在床头轻轻晃,像一颗心,跳得急了,像是要提前把余生的心跳,都跳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病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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