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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深 春深雨落, ...

  •   民国十三年,春分后三日。南京落了春雨。

      雨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从天上筛下来的丝。向屿停坐在教室里,看窗外的老槐——枝桠上已经抽出新芽,嫩绿的,在风中颤抖,像是谁给它披了一件新衣。他想起临安,想起故乡的春雨,也是这样的,细,软,落地无声,留不住的。

      时雨声还没有来。那日之后,他们说过的话多了些,但都是关于书的。向屿停没有再逃,但也没有再靠近。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时雨声坐在旁边,中间隔着一尺宽的过道,像隔着一条河。

      门响了。时雨声进来,带着外头的潮气,肩头落着雨丝。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册书,是《嵇康集》。“你这几天,”他忽然说,没有抬头,“没有去西楼。”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向屿停的手指攥紧了笔。他没有去,他躺在床上,数雨滴,数到两百,睡着了。梦里去了,但梦里楼梯消失,他上不去。“我……”他说了一个字,便停住了。说什么呢?说“我怕”?说“我不敢”?

      “无妨,”时雨声说,声音轻下去,像是对自己说,“我知道你不会来。”

      他翻开《嵇康集》,指尖停在某页,停了很久。向屿停侧头看,看见那页上写着:“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嵇康,”时雨声忽然说,“临刑前,顾视日影,索琴弹之。他问:《广陵散》于今绝矣?’其实他知道,绝的不是曲子,是人。人没了,曲子再传,也是伪托。”

      向屿停没有说话。他想起那夜的琴声,他想起时雨声说的“弹到第七遍时,我知道他不会来”,想起自己躺在床上,数雨滴,没有去。

      “但伪托也有伪托的好,”时雨声说,抬起头,看着向屿停,“至少,还有人记得。”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要燃尽什么。向屿停忽然觉得,那里面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绝望,又像是希望。“阿停,”时雨声说,“你记得么?那夜的琴声?”

      “记得。”

      “你会记多久?”

      向屿停想了想,说:“很久。”

      时雨声笑了。这次笑得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好,”他说,“我记住了。”

      那日放学后,雨还在下。向屿停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时雨声赶上来,与他并肩走着,两人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各自撑着一把伞,伞面上的雨丝像是一层雾。

      “你回宿舍?”时雨声问。

      “嗯。”

      “我也是。”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走着。雨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像春蚕吃桑叶。路过布告栏时,向屿停瞥见一张新贴的告示—“春季郊游,明日清晨六时集合”,边角已经被雨打湿,墨迹洇开,像泪痕。

      时雨声也看见了,脚步顿了一下。“你听说了么?”他说,“城东的梅花,还在开。”

      “听说了。”

      “你想去么?”

      向屿停摇摇头。他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阿停,读书,好好读书,别管外面的事。”他答应了,便一直守着这个承诺。时雨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们继续走着,雨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像是要把什么盖住。

      “阿停,”时雨声忽然说,“你有过……很想靠近一个人,却不敢的时候么?”

      向屿停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故乡,想起父亲的书房,想起自己为何来南京—因为故乡容不下一个只想读书的人。他想起那些独自走过的夜路,那些想说却未说的话,那些伸出去又收回的手。

      “有过。”他说。

      “现在呢?”时雨声问,声音轻得像雨,“现在,还想靠近吗?”

      向屿停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雨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会留下脚印。他想起时雨声说过的那句,“雨声可以记得很久”。那脚印呢?脚印记得么?雨落在地上,化了,便没有了痕迹。

      “我……”他说了一个字,便停住了。

      时雨声也没有再问。他们就这样走着,各自撑着伞,各自踩着雨,各自留下一串脚印,各自没有靠近,各自没有远离。到了宿舍楼下,时雨声停下脚步,说:“我到了。”

      向屿停抬头看,是西楼。时雨声住在西楼,他住在东楼,中间隔着一堵墙,隔着几丈空地,隔着各自的犹豫。“阿停,”时雨声说,“今夜,我还会弹琴。”

      向屿停看着他。雨落在时雨声的肩头,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是要把他染成一尊雨人。

      “你……”他说,“你不冷么?”

      “冷,”时雨声笑了,“但有些事,比冷更难受。”

      他转身走了,蓝布长衫在雨地里一晃,便进了西楼。向屿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扇门开了,又关上,看着窗上的灯亮了,一个影子映在窗纸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向屿停没有上楼。他在雨地里站了很久,直到肩头积了薄薄一层雨,直到手指冻得发僵,直到西楼的琴声响起——散,慢,紧,急,像一个人在长夜里独行。

      他数着琴声,一,二,三,四……数到一百,琴声还在。数到两百,他忽然动了。

      他走向西楼。脚步很快,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雨落在他的伞面上,沙沙地响,盖过了他的心跳。他走到西楼下,仰头看窗——灯还亮着,影子还在,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他伸出手,想敲门,但手停在半空。他想起父亲的话,“好好读书,别管外面的事”,想起他们什么都不是,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和时雨声究竟是什么。他想起时雨声说的“我知道你不会来”,想起自己躺在床上,数雨滴,没有去。

      他缩回手,退后一步,又一步。琴声还在,散,慢,紧,急,像一个人在长夜里独行,忽然疾走,忽然驻足,忽然仰天长啸——然后,琴房里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向屿停退到槐树下,停住了。他看见窗上的影子动了,抬起头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又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影子转向窗边,面向窗外,面向他站的方向。向屿停僵住了。他站在槐树下,伞面上的雨积了厚厚一层,像是一顶白帽子。他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他看着窗上的影子,影子也看着他——或者说,影子看着窗外,看着雨,看着某个他不知道的存在。

      他们就这样隔着雨地相望,各自站在各自的光里,各自不知道对方也在看。雨落在他们之间,沙沙地响,像是一层帘子,把他们隔开,又把他们连在一起。

      琴声停了。影子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哭泣。然后,灯灭了,窗上的影子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漆黑。

      向屿停站在槐树下,站了很久。雨落在他的伞面上,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是要把他埋进这片雨地里。他想起时雨声说的话,“有些事,比冷更难受”,想起他笑的样子,像是随时会碎掉。

      然后他转身,走回东楼。雨地上留下三串脚印——串向东,一串向西,还有一串在槐树下绕了一个圈,又折了回去,像是一个未完成的圆。

      那夜向屿停没有睡。他躺在床上,听着西楼的方向,但那里静悄悄的,再也没有琴声。他想起窗上的影子,想起那短暂的相望,想起自己站在槐树下,像是一个小偷,偷窥着别人的光。

      他起身,点灯,翻开《庄子》,看那叶子——时雨声送他的槐叶,已经枯了,叶脉清晰如掌纹。他忽然想:时雨声弹完琴,抬头看窗外,是在看什么?是在等他么?还是只是……只是看雨?

      他吹灭了灯,躺在床上,听着雨声。雨落在瓦当上,是滴答;落在槐树枝上,是簌簌。时雨声说得对,果然不同。

      他数着雨声,一,二,三……数到一百,雨还没有停。数到两百,他睡着了。梦里全是雨,两个少年站在雨地里,各自撑着伞,各自留下一串脚印,各自站在窗边,各自隔着雨地相望,各自不知道对方也在看。

      (民国十三年,春分后三日。他们相识五月,第一次并肩走路,第一次谈及“靠近”与“不敢”,第一次隔着雨地相望。向屿停走向了西楼,但没有敲门;时雨声弹完了琴,但没有下楼。雨填满了所有的空隙,像是要把这一夜埋进什么东西里。而三串脚印,各自向东,各自向西,各自在槐树下绕了一个圈,像是一个未完成的圆,等待着某个时机,来把它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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