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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琴夜 民国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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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二年,冬至。钟英中学放了三日假,住校的学生多归家了,宿舍里只剩下向屿停和另外两人。那两人是同乡,约着去夫子庙看灯,夜里便不回来。
向屿停独坐窗前,读《庄子》。读到"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便停住了。手指冻得发僵,他呵一口气,在窗上凝成白雾。雾散了,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薄薄的一层,像随时会消失。
门响了。不是宿舍的门,是隔壁——西楼的方向。
西楼是旧时的藏书楼,如今改成了琴房,平日里锁着,只有每周六下午,音乐先生来教一两个时辰。向屿停住了两月,从未听见过琴声。
但此刻,他听见了。
向屿停不懂琴,但他听得出来,这曲子是苦的,苦到骨子里,却又有一种执拗的傲气,不肯低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西楼的窗亮着灯,一个影子映在窗纸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蓝布长衫,瘦削的肩,微微前倾的颈。
是时雨声。
向屿停认得出那轮廓。但他没有动。琴声隔着一堵墙,隔着几丈空地,隔着冬雨,传过来,已经淡了,但还能辨得出轮廓。他数着琴声的节拍,一,二,三,四……数到一百,琴声还在。
他忽然想起时雨声说过的话:“西楼琴房,夜里常有人弹琴,弹的是《广陵散》。”原来不是“有人”,是他自己。
向屿停回到床上,和衣躺下。琴声不断钻进耳朵,像是有意打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油墨已经褪色。他盯着那些模糊的字迹,试图辨认,但琴声不断,像一根线,牵着他往西楼去。
他没有去。
他想起暮秋那日,时雨声说“明日还来”,他说“来”。可明日复明日,他始终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从未主动跨过那道过道。仿佛只要不靠近,就不会被推开——就像故乡推开他那样。
琴声忽然停了。向屿停以为他走了,但紧接着,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带着颤音。然后,是脚步声,下楼,远去,消失在雨声里。
向屿停重新闭上眼睛。雨还在下,从瓦当上滴下来,落在窗下的青石板上,滴答,滴答。他想起时雨声的手,白,指节分明,接着雨气。那手,也能弹琴么?
他不知道。他们相识两月,说过的话渐渐多了,但都是关于书的。时雨声谈鲁迅,谈周作人,谈厨川白村的“苦闷”。向屿停听着,偶尔应一声,“嗯”“是”“你说得对”。时雨声便笑,说:“阿停,你这个人,像是一个回音壁。”
向屿停没有回答。他自己想什么?他想雨声,想槐树,想故乡的临安。但这些话,说出来做什么呢?时雨声不会懂的。时雨声想的是“闷”,是“文学”,是“人生”。那些太大了,大得向屿停够不着。
琴声又起了。向屿停猛地坐起身。不是西楼,是从更远处传来的,或者是他的幻觉?他侧耳听,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哪里还有琴声。
他重新躺下,数着雨滴。一,二,三……数到一百,雨还没有停。数到两百,他睡着了。
第二日,向屿停在教室见到时雨声。他坐在窗边,低着头,正在读一册《嵇康集》。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像是许久未曾睡好。
向屿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想问“昨夜是你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在读什么?” “《嵇康集》。”时雨声没有抬头,过了一会他忽然抬头,看着向屿停,目光锐利,“你昨夜听见了?”
向屿停心里一跳。他说:“听见什么?”
“《广陵散》。”时雨声盯着他,“你住在东楼,应该听得见。”
“听见过,”向屿停说,“但不知道是西楼。”
“现在你知道了。”时雨声合上书,“我借了琴房的钥匙。先生不知道。你……不会说出去吧?”
“不会。”
“为什么?”
向屿停想了想,说:“雨声可以记得很久。琴声也是。”
时雨声愣住了。他看着向屿停,看了很久,久到向屿停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发亮,肩膀微微地颤。
“阿停,”他说,“你这个人,真是……真是……”他没有说完,摇摇头,”我第一日见你,便觉得你与我认识的人不同。现在我知道了——你会记得。”
他伸出手,从窗台上拈起一片落叶——是槐树的叶子,已经枯了,叶脉却清晰如掌纹。“送你。应该是昨日弹琴时,从窗外飘进来的。”
向屿停接过叶子,捏在指间。枯叶很脆,稍一用力就会碎。他小心地把它夹进《庄子》里,夹在“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那一页。
他想说什么,但时雨声已经低下头,继续读《嵇康集》了。向屿停看着他的侧脸,眉毛像是随时会折断,又像是永远不会弯。
“我昨夜,”时雨声忽然说,没有抬头,“弹了七遍《广陵散》。弹到第三遍时,我想:东楼的人,应该听见了。弹到第五遍时,我想:他会不会来?”
向屿停的手指僵住了。枯叶在指间,像是一根刺。
“弹到第七遍时,”时雨声说,声音轻下去,像是对自己说,“我知道他不会来。但我还是弹完了。”
向屿停没有说话。他想说“我来了”,但那是谎话。他想说“下次我会来”,但他不知道有没有下次。战乱年月,明日都是借来的,何况“下次”。他想说“对不起”,但对不起什么呢?他们似乎什么都不是。
“《广陵散》是绝响,”时雨声说,“嵇康之后,便失传了。如今传的,都是后人伪托。但伪托也有伪托的好——至少,还有人记得。”
他抬起头,看着向屿停,目光里有试探,有失望,还有一种向屿停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放弃。
“阿停”,他说,“你会记得么?”
向屿停看着手里的枯叶。叶脉清晰如掌纹,像是一条干涸的河。他说:“会。”
时雨声笑了。这次笑得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好”,他说,“我记住了。”
那夜,向屿停又没有睡着。不是因为琴声——时雨声没有弹琴。是因为‘弹到第五遍时,我想:他会不会来’,因为‘我知道他不会来’。
他起身,点灯,翻开《庄子》,看那叶子。叶脉清晰如掌纹。他忽然想:时雨声弹《广陵散》,是想什么?也是“苦闷”么?还是别的什么,更小的,更说不出来的?
他吹灭了灯,躺在床上,听着雨声。雨落在瓦当上,是滴答;落在槐树枝上,是簌簌。时雨声说得对,果然不同。
他数着雨滴,一,二,三……数到一百,雨还没有停。数到两百,他睡着了。梦里全是琴声,散,慢,紧,急,像一个人在长夜里独行,忽然疾走,忽然驻足,忽然仰天长啸。
他在梦里走出门,走到西楼下,仰头看窗。窗亮着灯,一个影子映在窗纸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他想上楼,但楼梯消失了。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站着,听着,数着琴声的一遍又一遍。
数到第七遍,琴声停了。窗上的影子不见了。他惊醒,窗外还是雨,滴答,滴答。
他没有去西楼。他躺在床上,直到天明。
(民国十二年,冬至。他们相识两月,第一次谈及“来”与“不来”。向屿停说了“会”,但没有说“来”。时雨声说了“我记住了”,但没有说“我等”。他们都还年轻,年轻到以为沉默是安全的,年轻到不知道,有些"不来",一转身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