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心暗澜》DJ不是文青

13、目标如此清晰 菌火锅

　　菌火锅店离游乐园不过五百米，木质门头挂着竹编灯笼，推门进去，浓郁温润的菌菇鲜香扑面而来。

　　这家店是这条街上的招牌老字号了，正值国庆假期，店内大部分都是外地食客，各色方言混杂在一起，好不热闹。

　　包厢靠窗，木桌上摆着陶土砂锅，汤底已经提前上桌，牛肝菌、鸡枞、松茸、鸡油菌层层铺在锅底，清亮骨汤浸泡着各色鲜菌，小火慢炖，鲜气源源不断飘进众人鼻腔。

　　桌边长条调味台摆满琳琅满目的佐料，小米辣、蒜末、腐乳、韭菜碎、花生碎、白芝麻、酸笋丁、青梅醋、生抽、蚝油、藤椒油等等一应俱全。

　　宋乔依和林艾君熟门熟路，随手舀料，快速调出一碗蘸水，顾辛一、岑宥也轻车熟路，只有谢昭站在调料台前驻足，迟迟没有动手。

　　安澜恰好站在他身侧，手里已经调好了一碗蘸料，瓷碗里，色彩搭配恰到好处，咸香、鲜辣、微酸平衡得刚好。

　　宋乔依凑过来尝了一口，当即眼睛发亮：“澜宝你调蘸料的手艺绝了，比店里老板娘调得还好吃！”

　　安澜指尖轻轻摩挲瓷碗边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吃野生菌火锅方面，她可算得上“老吃家”！

　　谢昭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白皙纤细的手指上，低声询问：“我不太会调…你能教我吗？”

　　安澜闻言轻轻点头，侧身站到调料台内侧，留出空间让他伸手舀取配料。

　　　“深城那边口味偏清淡，那我就给你配一款清淡但有味儿的。”安澜抬眸看向谢昭，见谢昭笑着点头，就接着讲解，“先一勺淡生抽打底，再加一点点碾碎的白腐乳，比红腐乳柔和，不会发咸。”

　　她伸手去拿舀蒜末的勺子，谢昭恰好同时抬手，两人指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一瞬的触碰像细小电流窜遍全身。

　　安澜猛地缩回手，指尖残留着谢昭掌心微凉干燥的温度，顿时有些发麻。

　　谢昭垂眸看向安澜淡粉色的指尖，眼底漾开一层温柔笑意。他没有收回手，反倒顺势拿起舀蒜的勺子递到她手边。

　　　“你继续。”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格外清晰。

　　安澜稳住纷乱的心神，接过蒜罐舀了半勺蒜末，接着道：“少许白芝麻增香，一点点切碎的甜椒代替小米辣，减少辛辣，最后一小勺鲜榨柠檬汁，替代青梅醋，果酸更柔和，更清甜，能最大程度地保留菌菇原生鲜味。”

　　她边说边握着勺子帮谢昭搅拌碗中的配料，手腕轻轻转动，各色佐料均匀融合。

　　谢昭站在她身侧，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淡淡的绣球花香。他视线落在她垂落的长睫毛上，看得有些失神。

　　不远处的宋乔依用胳膊撞了撞身旁的人，语气中满是兴奋：“哎君宝，你觉不觉得澜宝认真起来的样子特别迷人啊！”

　　“是啊。”一道少年音擦过她耳际，吓得她浑身一激灵。

　　宋乔依转头才发现旁边的人是顾辛一，顿时无语。

　　等等…！

　　顾辛一跟谢昭差不多高，而她自己比安澜矮一点，刚刚她胳膊肘撞到的明显就不是胳膊，而是…

　　腰子！

　　我靠！宋乔依啊宋乔依，怎么能不看清楚就随便肘击呢？！现在好了，这辈子第一次跟除了她爸以外的男的有肢体接触，就是这么一个…骚包？！

　　看着一旁顾辛一一边摸着自己的腰一边说“好痒好痒”，宋乔依好想一脚把他踢出银河系！！

　　而后面的林艾君呢，正捂嘴偷笑。

　　这边还在上演乌龙大战，另一边就开始美美进入偶像剧模式了。

　　“尝尝看。”安澜把调好的蘸水递到谢昭面前，抬眼对上他沉沉温柔的目光，下意识偏开脑袋，不敢与他对视。

　　谢昭接过瓷碗，用筷子蘸了一点蘸水入口，鲜、淡、微酸层层在舌尖化开，完全没有厚重佐料的抢味。

　　他眼底笑意加深，轻声夸赞：“很好吃。”

　　安澜回以一个淡淡的笑容，眼眸清亮如玉。

　　两人并肩走回餐桌时，岑宥正掀开砂锅盖子，浓郁菌香瞬间铺满了整个包厢。

　　炖得软糯的菌子在汤里翻滚，顾辛一拿着漏勺捞起一大勺鸡枞，迫不及待蘸上蘸水塞进嘴里，吃得一脸满足。

　　宋乔依嫌弃地看了“孔雀精”一眼，扒拉着碗里的菌子，时不时用余光瞟向安澜和谢昭。

　　看见两人相邻而坐，手肘不经意碰到一起，她偷偷和林艾君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

　　砂锅咕嘟咕嘟持续沸腾，温热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之间咫尺的距离。

　　“说起来，昭哥想好去哪所大学了吗？”顾辛一拿起茶壶给众人添果汁，开口打破包厢里缱绻的安静。

　　谢昭握着玻璃杯的指尖微顿，视线下意识落在身侧安澜脸上，语气平缓：“京大的戏剧学院。”

　　安澜握着筷子的手轻轻收紧。

　　那是国内最好的大学，在京城，离明城两千多公里。

　　岑宥顺势接话：“那岂不是以后很少能回来了？”

　　一句话让包厢内短暂安静下来，岑宥顿时有点儿佩服自己说话的水平。

　　切中要害。

　　砂锅咕嘟的沸腾声成了包厢里唯一的响动，骨汤蒸腾起的白雾蒙住玻璃窗，外头街边灯笼的暖光揉成一团模糊的橘色。

　　安澜垂着眼，用筷子戳着碗里炖得松软的鸡油菌，脑子却很清醒。

　　她原本以为谢昭一定会出国读书，没想到他只是想去京大，国内的两千多公里与跨国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

　　而且京大也是她一直想去的大学，因为方萍当年的目标大学也是它，她想带着妈妈未实现的梦想一起去。

　　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注定了的事情。她想。

　　察觉气氛有些冷，宋乔依连忙碰了碰顾辛一的胳膊，递过去一个隐晦的眼色，打圆场道：“考上京戏多厉害啊，以后我们身边可就要出大明星了，苟富贵勿相忘啊！”

　　顾辛一反应快，立马顺着台阶往下接：“没错！等昭哥拍了戏，我们这群老同学直接组团去京城探班，顺便逛故宫吃烤鸭。”

　　林艾君则是拿起公勺，往安澜碗里舀了几朵肥厚松茸，语气故作松快：“先不想那么远的事，难得吃到这么地道的菌锅，快趁热喝汤，凉了鲜味就散了。”

　　这话一出，桌上气氛松动了些，顾辛一就着热汤又灌了两碗，连连感叹鲜掉眉毛。

　　“对了，安学妹有目标大学了吗？”岑宥偏要延续这个话题。

　　几人纷纷看过来，谢昭端着玻璃杯的手也悬在半空，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她侧脸。

　　“京大的传媒学院。”安澜语气坚定，像是认定了这个学校一样。

　　宋乔依立刻“哇”了一声，筷子差点儿没拿稳。

　　林艾君在桌底下轻轻踢了她一下，宋乔依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嘴，但眼底的八卦之光一览无余。

　　谢昭垂着眼，用筷子拨了拨碗里几片松茸，力道轻得像在掩饰什么，耳根那一点微不可察的红意被他头顶暖黄的吊灯一照，可到底没逃过安澜无意间瞥过来的余光。

　　她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低头喝汤，氤氲的热气糊住视线，看不真切。

　　岑宥后知后觉地接了句：“也是京大？那还真挺巧的。”

　　他这话说得随意，尾音却微微上扬，试探意味十足。

　　顾辛一这回倒是反应敏捷，拍了下桌子：“合着你俩都要奔京城去啊？那以后探班更方便了，跑一趟能看俩！”

　　谢昭终于抬起眼来，目光安安静静落在安澜那边，唇角含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却什么也没多说。

　　他不是惊讶于她的目标与他恰好一致，而是惊喜于她才高一就有了如此清晰的目标。

　　安澜也配合着笑了一下，捧着碗的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宋乔依立刻接过了话头，嚷嚷着自己想当运动员，林艾君则说澜澜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顾辛一：“小爷以后在海城发达了就请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宋乔依：“就你？不忙着泡妞就行！”

　　话题很快从两人身上滑开，变得热闹起来。

　　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外夜市灯火次第亮起，行人的说笑声隔着玻璃变得模糊又遥远。

　　一顿饭吃到将近九点才散。岑宥结完账，一行人站在店门口吹风，晚风拂过，裹着菌汤的余味和夜里草木的潮气。

　　谢昭：“回去早点休息。（＾_＾）”

　　安澜：“嗯，你也是。(///ω///)”

　　其余四人：(^.^)

　　春晖里

　　进了小区楼道，声控灯坏了两盏。安澜摸黑爬上五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开了。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安东阳坐在沙发上，正低头抠着拇指上的茧，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脸上是那种常年被日头晒出来的黝黑，眼角的褶子比上次见又深了些。

　　“回来了？”他嗓音有些哑，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

　　“嗯，跟同学吃了顿饭。”安澜换了拖鞋，走到茶几边倒了杯凉白开喝了一口，“你怎么这么晚还过来？”

　　“工地下得早，顺路。”安东阳说完又沉默了一阵，手指在膝盖上蹭了蹭。

　　父女俩之间的空气安静了十几秒，安东阳才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纸，摊平了放在茶几上。

　　“过两天你奶奶六十大寿，让我来接你跟你妈回去。”

　　安澜盯着那张红纸看了几秒，纸上歪歪扭扭写着“赵娣六十寿宴”几个毛笔字，墨迹都洇开了。

　　她把水杯放下，没说话。

　　安东阳看女儿神色不动，又补了句：“你爷爷的意思是…一家人好久没聚了。你奶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记的。”

　　安澜在心里轻轻嗤了一声，面上却没丝毫变化。

　　她很清楚，赵娣惦记的不是她们母女俩的人，而是妈妈每个月从明城寄回去的那笔钱。

　　“我妈知道了吗？”她问。

　　　“我还没跟她讲。”安东阳低着头，抿抿嘴才开口，“要不…你帮爸递个话？”

　　安澜看了他一眼，神色暗下去。

　　这个男人在工地上扛钢筋水泥的时候都不曾弯过腰，偏偏每次面对自己母亲，腰杆就要软三分。

　　　“行。”

　　安东阳像是松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赶早工。”走到门口他又停住，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澜澜，你奶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门关上之后，安澜站在玄关的暗处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方萍发了条微信。

　　方萍回复得很快，只有两个字：去吧。

　　安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知道妈妈心里也明镜似的，可还是答应了。

　　她们母女俩在这方面出奇地一致——再不堪的亲情，也舍不得彻底撕破脸。

　　两天后，一家三口坐上了回大理的火车。

　　云城南村的老宅是栋老式的土木房子，青瓦白墙，院角栽着一棵老石榴树，枝头零星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

　　车子停在村口土路上，安东阳拎着两个行李箱走在前面，爷爷安东华从院子里迎出来，接过儿子手里的箱子，看都没看方萍和安澜一眼，嘴里只念叨着“回来了就好”。

　　安澜跟在方萍身后走进院门，目光掠过后院南角那块空地——竟然连树根都没留么…

　　安澜走后，安东华就让人把那棵桂花树的树桩连根都移走了，说是看见那树桩就要想起不孝的儿媳和孙女，想起她们就心脏疼。

　　赵娣从堂屋里出来，脸上堆着笑，拉过方萍的手嘘寒问暖：“哎哟，萍儿转来喽嘎！路上给累着咯？瘦了瘦了，外头苦钱不容易，这回好好补哈子呢。”（南村方言-哎哟，萍萍回来了，一路上累坏了吧？瘦了瘦了，在外面工作辛苦，得多补补。）

　　方萍任由她握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不累，妈，您身体还好吧？”

　　“好着好着，不消操心。”赵娣拍了拍方萍的手背，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见她身上穿的是件裁剪流畅的蓝色连衣裙，手腕上那块表看起来也不太便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突然，她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了安澜一眼，伸手过来要拉她的胳膊。

　　“澜澜也长高喽，这小囡，越看越像她妈了噶。”

　　安澜侧身躲开了那只手，面上却不动声色：“奶奶，生日快乐，祝您寿比南山。”

　　赵娣的手落了个空，竟也不恼，笑呵呵地收回手：“这娃儿，还跟阿奶见外呢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