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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最终章   那天之 ...

  •   那天之后,他在洞里坐了好几天。灯没点,火没生。白福每天送饭来,碗碟照常收走,他吃了,但没尝出什么味道。

      几日后他终于站起来,走到那面火墙前,拎起锤子和凿子,一道缝一道缝地凿开灰浆,把砖取下来。码在墙根,码得整齐。拆完之后他站了一会儿,那面石壁空了。

      他转过身,发现今天送来的食盒盖子上落着一朵梅花,不知从哪儿来的,香气淡淡的。

      他小心翼翼捡起来,想寻本书夹起来。目光绕窟内一圈,落在了床头——那本册子已经在枕下压了一个月。随手翻开,他苦笑着将梅花夹了进去。合上册子,却有一页纸落了出来,长条黄麻纸,对折着。

      毫无印象。展开来先见四个大字——开封府牒。细看内容:“奉包拯札付:查襄阳王赵爵案,陷空岛义士白玉堂侦得机要,获其逆迹,于查案有功。今拟辟召补开封府护卫。右牒仰白玉堂收执。准此。”下方签名处空着,等他的名字等了一个多月。

      他又看了一遍,折起来,放回册中,和梅花夹在了一处。

      仍有梅花香气,似是从洞门和顶缝飘进来。他走到洞门向外望——东坡上摆满了木桶,一桶一树,满树的梅花从山脚开到矮坡上,粉白深红,层层叠叠。

      他愣了一下,没有走出去,也没有退回去。就站在洞口,看着那一坡的花在风里轻轻晃着。

      徐庆正在坡中央带着家丁搬花,看他出来远远地喊他:“老五,快来看!”

      他走过去,认出了那些木桶——那是他建水牢时买来灌水的。

      “怎么样,这回可是我的主意。”徐庆得意说道,“大哥说得有花,二哥说这坡上石多土少种不了,老四说什么花都不长久。我一看你扔我院里那堆桶就有了主意,咱们呀,冬天种梅,春天种桃,想看啥花换啥花。”

      白玉堂看着那满山绚烂,点点头笑了。

      那天晚上卢方叫人把石桌搬到东坡脚下。火盆烧着,石灯笼亮着,几桶梅花围着,月光从花枝间漏下来,桌上一片碎影。

      食盒抬来,掀开棉盖——腌萝卜、糟鱼、酱鸭、冬笋炒肉片,最下层一条清蒸鳜鱼。热气腾上来,鲜味和花香混在一起。韩彰把鱼转了个方向,鱼腹对着白玉堂。

      五只碗倒满,碰在一起。

      仰头干了。

      韩彰又添。

      酒过数巡,石桌边空了六七只坛子。蒋平靠在石凳上数:“……二哥的火药,我的水靠,老五的字……”

      徐庆拿筷子指了指:“老五的飞蝗石。”

      “他打灭灯赖给风。”蒋平顺手勾起只空坛子往坡上一扔。坛子在半空碎了。

      白玉堂低头喝了一口:“嗯,风大。”

      徐庆拍桌:“再来!”韩彰把碗一推:“你连输三回了。”徐庆梗脖子:“我喝酒赢你们是几回?”蒋平笑骂了一句。卢方抬头:“偏西了。”徐庆仰头灌半碗:“偏就偏了,酒还有。”又一轮碰碗,徐庆赢了什么,拍桌子吼了一嗓子。白玉堂笑得肩膀抖了一下,碗里的酒晃着,被他扶稳。

      炭火暗了。蒋平靠着石桌,眯眼看西斜的月亮:“老五,你前天在渡口嚷的,自己还记得吧。”

      “记得。”白玉堂自己又将碗斟满了。

      “嚷完痛快不?”

      白玉堂没说话。

      “我跟你说怎么能痛快——你当面跟他嚷,才能痛快。”

      卢方开口了:“老四。”

      蒋平没回头:“大哥,我就再问一句……老五,你折腾那通天窟,你想留他,你跟他说过么?”

      白玉堂端着碗,碗沿抵着下唇,停了很久。“……没说过。”说罢他将那碗酒饮尽,又抬手倒满。

      卢方把酒碗举起来:“来,不说那些了。看花,喝酒。”

      五只碗又碰在一起,花影落进碗里,被酒泡着,又碎了。

      喝过几场酒,又落过几场雪,最后一场雪下在惊蛰前,然后桃花就开了。

      展昭从渡口上了岸。

      石阶是新铺的,棱角磨过,踩上去踏实。渡口多了一座亭子,瓦铺齐了,白匾空着。他沿石阶往上走,拐过两个弯——暮色里,满山的桃花撞进眼里。一桶一树,从坡顶排下去,深浅不一的粉叠了一层又一层。风过,花瓣往下落。他停住,看了很久。然后继续走。

      自通天窟顶上走过,四块翻板踩过,都是实的。又绕下来,洞门关着。推门进去,窟里仍是原来模样,只是那半面火墙变成了一摞摞叠放整齐的砖。被褥晒过,桌面干净,窗沿无灰。一切都还整洁。但这里的气息已经空了——很久没有人在这里呆过。

      他走到床边。枕下露出册子一角。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空的。

      正要合上,册子中间滑出两样东西,落在地上。一朵干梅花,压平了,褪成了浅褐。还有那张文书,折痕抚平过。两样东西叠在一起。

      他站着,看了很久。弯腰捡起来,一并收入怀中。

      他走出洞门,坐到东坡脚的石桌旁。石桌下码着几只小酒坛,封口的泥还贴着,像常备的东西。他弯腰够出一只,拍开泥封,闻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坛身粗陶,被他放在石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

      月亮升起来,桃花暗成一片暗粉。

      第二日,展昭醒来,洞门已经打开,早春的寒风带着桃花香涌进来。他走出去,看见白玉堂正坐在石桌旁。

      “原来你这猫儿也会偷酒喝。”

      展昭在他对面坐下来:“不如五爷纯熟。”

      “哎,别再冤枉我,这次是你自己来的,我没偷什么。”

      “你偷了。”展昭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怎么又——”白玉堂说了一半,刹住了。他看着展昭。展昭没移开目光,就那样望着他。

      他不再说话,看向桌角那只空坛子,将它抓过来看了看。过了片刻,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偷就偷了。你想怎么样?”

      展昭还没开口,他又将酒坛一放,声音高了起来:“你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签那东西。我要是想给朝廷当差,我早就去了。你拿张纸往册子里一夹就走,你问过我愿不愿意?你问都没问。你让我有话面对面说,你倒是面对面说啊。你说!”

      展昭怔了一下,怀里那页纸贴在心口有些烫。他在白玉堂狠狠盯着的目光下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你说得对。我在那条路上等你,却没问过你愿不愿走那条路。”

      “太远了。”

      风从两人之间过去,落下几瓣桃花。白玉堂看向满坡桃花。

      “陷空岛让人来了就不想走。通天窟也是——一个漏顶的洞窟,竟让人住得安心。”展昭的目光从桃花上收回来,落向通天窟洞口,又落回手边的巨阙,“可我留不下。得回那条路上去。”

      “那条路险,忙,不得自由。”

      “是。”

      白玉堂沉默片刻。

      “我有只猫儿在那条路上,叼着我的心。猫拽不下来,心也拽不下来。你说怎么办?”

      展昭没有说话。但他眼神变软了,变深了。

      “走。”白玉堂站起来,不再看他,转身向石板路走去。“我跟你走。”

      展昭一怔,拿起剑追上去:“开封?”

      “做梦。你那条路,我不会走。我改得了通天窟,还修不出桥来?”

      “桥比路险。”

      “我怕什么,自有人救我护我。”

      窟外的脚步声远去,窟里又安静下来。晨光默无声息,从顶上缝里透下来。风吹进洞门也歇下来,桌上那本册子,它没有翻动。

      (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最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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