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的一天》张本望

2、莱恩的一天（02） 12

　　12.
　　在数次的无效追赶之后，他习惯了他的存在，看待自己的症状更加坦然，更加不乐观。

　　不出门，不社交，不照镜子。他真的变了，因为朋友传来一段视频，并问他，

　　“那天我跟你打招呼，你为什么不理我？”

　　视频中的莱恩梳着他没怎么见过的发型和一群自己不认识的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13.
　　他看见小偷了，又能怎么样呢？

　　14.
　　他不停道歉希望得到朋友的原谅，他已经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这已经够多了。

　　“你最近身体不舒服？”

　　“还是心情不好？”

　　“我有时间，可以陪你去医院看看。”

　　“你真的没事么？”

　　一件事是小事，所有加起来可远远不止。莱恩拒绝了关怀，这本就难以理解。他偶尔觉得自己可怜，更多时候还是庆幸，没被发现。

　　15.
　　日记又换了一种方式，他想和他聊聊。出来吧，聊聊，别躲着。

　　“你写日记么？”

　　“你想写日记么？”

　　“我看见你了。”

　　“从今天开始，你来写日记，怎么样？”

　　停在这里，莱恩怀揣一种类似无奈的期待，将日记本郑重地，放在书桌上。甚至将那幅油画重新挂好，等待。

　　等待油画背面的的字体出现。

　　16.
　　等到若无其事的冬天，不属于莱恩的字体，出现了。

　　两个字，

　　“你好。”

　　不属于莱恩的字体，不属于恶作剧，它甚至和油画背面所写的，完全不一样。

　　莱恩没有回复，他感到绝望。

　　不是另一半，比另一半还多呢？会被分割成几半呢？我要怎么数呢？

　　他盯着手里的橘子，一瓣一瓣的果肉安静贴合，他听见从手里传来阵阵嘲笑。于是健康和痊愈在他松手的同时离他远去，随着没吃完的橘子滚落，最后不知道停在哪，和被遗忘的所有事件，放在一起。

　　17.
　　我不好，我并不好，对吗？

　　我有信心过不好我的生活了。有谁能够理解呢？最好的结果是我们三个互不打扰，最坏呢？最坏呢？我总有一天要领着你们几个一起去死。

　　一想起这些，莱恩目光凶狠。

　　他很久不说话了，周围的人都说，他话实在太多了。他很健谈，他的幽默，他恰到好处的礼节让他比从前更受欢迎了。他的，他的，他的很多明明不是他的，但没办法，连他自己都做不到区分，或者解释。

　　解释我从晚上八点入睡睡足十八个小时但其实，我只睡了两个小时，剩下的十六个小时并不属于我，我并不知道那是如何分配的，我只能看表知道我这一次醒着和上一次醒着，间隔十八个小时。

　　睡眠成为逃避的方式。

　　18.
　　一天，两天，半个月后再次睡醒也没什么不妥，我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知道剩下的我在干什么。

　　可以看看相册，可以在朋友描述一段‘我们的共同经历’时保持微笑，假装记得，可以在某个凌晨去卫生间的时候被自己养的猫吓一跳。

　　吓坏了。

　　我养的猫，看上去挺大一只，我甚至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只沉默地接受这一切，反正我的睡眠是越来越好了。不去思考为什么要养猫，具体是谁养的，这些都不重要。对我来说，我说的我就我一个，我在等待不必醒来的睡眠。
　　醒着太累了。

　　我不好奇他们的生活，他们早就把我的生活撕碎了。

　　19.
　　如果我等不到我想要的，我就只让猫活着。我发誓。

　　20.
　　莱恩失去了生活，但他有梦。这仍然可悲，但他早已将意识托付给其他人。

　　梦境之中，他走过很长的路，去看过仅在网页上出现的风景。有时那个世界漫长且不乏细节上的真实，他在那里闻过花香，度过四季。拥抱久违的，不被争抢的人生。

　　21.
　　梦里从未出现别人，梦里的莱恩有十二分的执着去寻找油画里的稻草人。它的衣领，它戴着什么样的帽子，它脸上的纽扣是它宝贵的双眼。

　　它通过纽扣看到我的一切。

　　我在睡着的时候只沿着路往前走，也许这里的时间和外面是不一样的，我希望是不一样的。我希望终点是它的身影，我希望再见一面，我希望在重逢的那一刻永远留在这里，成为风景的一部分，或者，成为蓝色白色的告示牌。

　　某天我走累了，梦好像知道我累了，缓缓驶来一辆公车，在我面前停下。这世界仍是只有我一个，我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驾驶位还空着，但车继续前行。

　　窗外有斑驳的回忆，我看得入迷。

　　直到车停在路口，不再往前。似乎终点到了。可我还想从起点开始，再来一次。

　　下车的瞬间我醒来。

　　22.
　　我醒来，起身，下床。艰难地行走，发现猫不见了。

　　走至镜子前，看见胡须、白发、皱纹。我已经没办法回忆起上一次睡着是在什么时候，估计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因为我只能承认——

　　我老了。

　　记忆力下降了。

　　——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