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忘 许忘记得第 ...

  •   许忘记得第一次见到程昼的时候是九月初。教室里有电扇吱呀转的声音,窗外的蝉叫得没完没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题集,然后有人走到他旁边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说“这儿有人吗”。他没有抬头,说“有”。然后那个人笑了一声,把他的书包拎起来放在他桌上,说“那你现在放桌上了椅子就是我的了”。他抬头的时候,看到一张笑着的脸,虎牙露出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那张脸上,把汗珠照得亮晶晶的。许忘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慢了半拍,又快了半拍。他低下头假装继续做题,耳朵尖红了。

      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一个人,是从心跳开始的。

      之后的日子是一段又长又短的拉锯。程昼每天坐在他旁边,像一团热量很高的光源,靠近了就会不自觉地被烤暖。他上课说话、下课打球、在走廊上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许忘嘴上嫌他吵,但从来没有换过座位。那张椅子被他挪开过两厘米就再也没有挪过,像是给自己留了一个“我没有纵容他”的借口。他会在程昼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把翻书的声音放轻,会在程昼打球受伤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创可贴,会在程昼给他带牛奶的时候把瓶子洗干净放在床头柜上,一瓶一瓶排好,像收集某种证据。

      他写过程昼的名字。在便利贴上写了一次揉成团扔进桌斗里,又捡回来展平了夹进书里。在笔记本的边角写过很多次,写完了就划掉,划掉了又写,像一种他自己也解释不了的仪式。他总是想写他的名字,写了之后又不敢让任何人看到,包括程昼自己。他用笔尖描那个“昼”字的笔画,觉得那个字很好看,横平竖直,收笔的时候有一点点向右上的弧度,跟程昼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上扬的弧度是一样的。

      那张纸条是他人生中最后悔也最不后悔的东西。后悔的是他没有早一点让程昼看到背面,不后悔的是他把那句话写下来了——“好”和“程昼我在海边等你”。那些字真真切切地存在过,哪怕后来被水泡烂了被扔掉了没有人看到过,但存在过。他知道程昼没有看到那些字的时候,第一次尝到了“差一点”是什么滋味。差一点就传达到了,差一点就被看到了,差一点就不用猜了。那种差一点像一根刺扎在胸口,拔不出来也推不进去,他就带着那根刺过日子,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每次呼吸深一点就会硌到。

      他记得停电那晚的每一个细节。灯灭了之后的黑暗,教室里爆炸般的嘈杂,然后程昼的手机亮了,光从侧面照过来覆盖在他的卷面上。他看到程昼举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光一直没偏,看到程昼侧趴在桌上眼睛亮亮的,看到程昼换手的时候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动作很小心怕光晃到他。他在黑暗里抬头看了程昼三次,三次都没有被发现。他想说“你放下吧手不酸吗”,但没说。他想说“谢谢”但没说。他只是在写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把笔放下了,在黑暗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和程昼的手机光照在一起,像是共享一个很小很秘密的、只属于两个人的空间。

      停电那晚走回寝室的路上,程昼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说“拿着不穿就抱着”。他把那件外套披在肩上,袖子长出一截,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攥着袖口的边缘走了一路。那件校服上有程昼洗衣液的味道,跟他自己用的是同一个牌子,他在闻到的时候心里软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融化了又冻住了,融化的那一瞬间他差点想开口说点什么。但他说“嗯”就走了。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喜欢程昼的,他不太确定。也许是第一次看到程昼笑的时候心跳快的那一下,也许是停电那晚看到程昼手在发抖光也没有偏的那一瞬,也许是在海边隔着四十多米看到程昼站在沙滩上朝他挥手的时候。那一次他在堤坝上转过身去,嘴角翘了很久才放下来。他怕程昼看到,又怕程昼没看到。

      他走的那天是七月三号。他走之前把那封信夹进了程昼的地理课本里,折了两折。那封信他写了很久,涂掉了很多行又重写,最后留下的版本删掉了所有“我舍不得你”和“你别难过”。他只写了事实——我喜欢你,从开始到现在。他放好信之后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再加一句“你回不回答都可以”,最终没有加。他把信放回去,合上地理课本,摆在程昼的桌面上。他想着程昼第二天早上来了翻开书就会看到,他在心里排练了一百遍程昼看到信时的表情,但没有猜对,因为那天程昼后来拿起信的时候他已经上了飞机,根本没有当面。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靠着舷窗往外看,地面越来越小,房子变成火柴盒,田野变成绿色的格子,后来云层把一切遮住了。他低头摸了摸手腕上的手链,那是程昼在公交车上送给他的,银色贝壳内侧刻着“程昼”两个字。他当时攥着它,想先说出口的那三个字没有来得及说,被程昼的手机铃声打断了。然后程昼跑下车了,他对程昼的背影说的最后一句话没有被听到。他在车上坐了一个多小时,那条手链一直握在手心里,刻字硌着掌心硌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一直没消。

      在国外的生活比他想象的更安静。语言不是问题,功课也不是问题,问题是时间太多了。多出来的时间全部被他用来想程昼。上课的时候走神想程昼现在在干什么,下课的时候看着窗外想程昼那边的天是什么颜色,晚上躺下来想程昼睡没睡。他把想程昼的时间堆成一座山,山越来越高,他站在山脚下抬头看觉得压得喘不过气,但又不愿意搬走任何一块石头。他开始写日记,写很多,写满了一整本。后来买第二本、第三本。他没有给那些日记起名字,但每一本都在写同一个人。

      后来他发现自己开始容易累的时候,没有太在意。以为是换季、以为是没休息好、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但疲劳一直不消,越来越重,重到他有一天从图书馆走回宿舍的路上蹲下来系鞋带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几秒。他扶着路灯站了一会儿等视力恢复,然后慢慢走回去。他坐车去医院检查,抽了血、做了几项检查,等了几天结果。医生说的那些词他记不清楚,但他听懂了“免疫系统”“慢性”“进展”和“需要长期治疗”。他坐在诊室里没有哭,也没有害怕。他第一反应是:这件事不能告诉程昼。

      他开始接受治疗。打针、吃药、定期复查。药物的副作用让他更累了,有时候昏睡一整天,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护士会提醒他多休息多喝水,他点头说好,然后在护士走后拿出手机看程昼的朋友圈。程昼发了一些生活的片段,奶茶店的杯子、便利店的货架、凌晨两点的路灯、一只蹲在门口等他的猫。他看得很仔细,每张照片放大看过。他很少评论,偶尔点一个赞,程昼会回一个表情。他看着那个表情笑一下,锁屏继续打针。

      他开始写信。每次写完检查一遍,确保语气轻松,确保没有透露出“我很累”或者“我有点疼”或者“我在想你想到睡不着”。他把那些话删掉,只写“今天天气很好”“食堂的菜太咸了”“我学会了煎蛋”。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贴上邮票寄出去,然后等回信。程昼的回信偶尔快偶尔慢,他拿到信的时候会先放在桌上坐一会儿,做了心理准备才拆开。读程昼的信像在续命。每次读完之后他能多撑几天,几天之后又开始等下一封。

      他把那条手链戴在左腕上,洗澡的时候取下来放在洗手台能看到的位置,睡前再戴上。护士说洗澡的时候最好摘掉不然容易弄湿皮肤,他说“湿了擦干就好了”。有一次打针的时候护士让他把手腕露出来,他把手链摘下来握在左手里,扎完针再戴上。护士看了一眼那枚贝壳,说“刻了字吗”,他说“嗯”。护士说“谁的名字”,他说“我的”。其实是程昼的名字。他的手腕内侧有一小块皮肤被贝壳挡住了常年晒不到太阳,摘下来的时候能看到一圈浅浅的白印,和贝壳的形状一模一样,像那个字印在了皮肤上。

      他开始写最后一本笔记本的时候,状态已经比之前差了很多。写几行字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握笔的手指有时候会不自觉地发抖。他写得慢,但每天都在写。他想把所有想对程昼说的话都写完,说不完的也写,写不完的也写,哪怕只写一个字也要写。他写了很多“程昼”在笔记本的前几页,把那个名字当成练字一样反复地写。写了满满一页之后,他翻到下一页继续写,写得手酸了歇一会儿继续写。他怕自己来不及写更多,怕有些话永远留在脑子里没有变成字,就每天多写一点。

      许忘记得有一次下雪,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雪下得不大,飘下来碰到玻璃就化了,在玻璃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往下滑。他想程昼的时候会想他冷不冷、外套拉链拉没拉、跑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把手缩进袖子里。那些问题他从来没有问过程昼,现在更没机会问了。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想程昼那边有没有下雪。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链,银色贝壳在雪天灰蒙蒙的光线里暗暗地亮着,内侧的“程昼”两个字被呼吸呵出的白雾蒙了一下,他用手指抹干净了。

      许忘记得最后一次给程昼写信。那天他精神稍微好一点,坐在床上写了大半页。字迹还是抖的,中间停了好几次,但他坚持写完了。他在信里写:“程昼,海我看了很多次了。如果你也看到同一片海,就当是我们一起看的。”他写了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觉得太直白了又删不掉因为已经没有力气重新写一封了。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交给母亲,说:“如果他问起来就给他看。如果不问就算了。”他母亲收好信封之后看了他一眼,他笑了一下说没事。那是他最后一次笑,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但他知道那是在笑。

      许忘的最后一段时间是在睡眠里度过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睡,偶尔醒过来看到窗外天亮或天黑,偶尔醒过来看到床头柜上的花换了新的。有一次醒过来是凌晨,天还没亮,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偶尔跳一下的滴声。他偏头看到窗台上有一道微弱的光——是路灯从窗外透进来的,照在窗台上那枚白色贝壳上,贝壳反了一点点光。他看着那道微光看了很久,想程昼。想程昼趴在桌上睡觉的侧脸,想程昼在黑暗里举着手机的手,想程昼站在沙滩上朝他挥手的那个午后。他的手指在被子里轻轻动了一下,摸到了手链的边缘。他没有力气握紧,只是用指尖搭了一下。他觉得程昼好像就在旁边。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他觉得程昼来了,坐在床边,跟他在一起。那种感觉让他很安心。他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最后一次醒过来的时候,他看到了程昼。

      程昼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偏着头看窗外,侧脸被晨光照亮,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许忘看了他一会儿,觉得像是梦,但又比梦更真实。他开口说“程昼”,声音很轻,但程昼听到了,转过头来。他看着程昼的眼睛,那双笑起来会弯的眼睛,现在里面有一点湿,但没有掉下来。许忘说“你来了”。程昼说“我来了”。许忘说“你的话呢”。程昼弯下腰,额头抵着他的手背,说:“许忘,我喜欢你。从第一天就喜欢了。”

      许忘听到了。他等了很久的那三个字终于等到了。他说“我知道”。他确实知道。他一开始就知道,在程昼坐在他旁边第一天的那个瞬间就知道。只是他一直在等程昼说出口,自己也在等自己说出口。两个人都等到了,只是时间不太凑巧。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觉得手心里有温度,程昼的手指搭在他的掌心里,轻轻的,不重,但一直在。他握着那点温度,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像海水一样沙沙地响。他觉得自己好像又站在海边了,灰蓝色的海面在眼前铺开,浪涌上来又退下去,有一个人在沙滩上朝他挥手。他笑了一下,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后来许忘不知道程昼在走廊上坐了一整夜,不知道他戴上了那条手链,不知道他去了海边把另一条还回去了。他不知道程昼在之后的十年里每年都去海边、每年都看同一片海、每年都戴着那条手链没有摘下来。他不知道程昼在生日那天写了一张便签纸说“十年了海还在手链还在我也还在”。他不知道的事情很多。

      但他记得那天程昼握着他的手,说喜欢他。那个他记得。那个他带走了。其他的就不重要了。

      番外二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