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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昼 第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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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
许忘走后的第一个冬天,程昼的失眠变得很严重。
他开始习惯在凌晨两点左右醒过来,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合租的室友在外面打呼噜,隔着一堵墙闷闷地传过来,像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他翻了个身面朝墙,伸手摸了一下床头柜——那里放着一枚银色的贝壳手链。他每天晚上睡前都会摘下来放在那个位置,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到它戴上。有时候半夜醒了也会摸一下,确认它还在,然后才能继续睡。那枚手链的贝壳内侧刻着他的名字,是许忘找人刻的,还是自己用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划上去的,他至今不知道。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和许忘那枚一样。
那天是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程昼下班回家路上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了一桶白色的雏菊,在路灯下面被照得发亮。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想起许忘的母亲说许忘走之后病房门口经常有人放花。他走进去买了一束,没有包纸,就光着一把花茎攥在手里走回去。到家之后他找了一个矿泉水瓶剪掉上半截装了水把花插进去,放在窗台上。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束花,白色的花瓣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海面上碎开的浪花。他低头摸了摸手腕上的手链,扣好搭扣,转身去洗漱。
那天晚上他梦到许忘了。
梦里的场景是高中教室,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课桌面晒得发烫。许忘坐在他旁边,低头在写地理笔记,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均匀的沙沙声。程昼趴在桌上侧着头看他,许忘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阴影。程昼想说“许忘”,但嘴巴张开发不出声音。许忘忽然偏过头来看着他,笑了一下,说:“程昼,你手链呢?”程昼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空了,什么都没有。他猛地抬头想说什么,许忘已经不见了。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阳光还在,课桌还在,那本摊开的地理笔记上字迹还在,但旁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程昼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床头柜,手链还在,冰凉的银链环缠在他指间。他把手链攥在掌心里,等心跳慢慢平复。窗外有风声,冬天的夜风把树枝刮得沙沙响。他把手链戴上,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睛继续睡。这一次他没有再做梦。
第二年的春天来得很早。程昼换了一份工作,从便利店夜班调到白天,作息正常了一些。他租了一间带阳台的单间公寓,比之前那间大一点。搬家的时候他把许忘的笔记本放在最上面,和那些信、那枚贝壳一起装进一个纸箱里,自己抱着去了新住处,没有让搬家公司碰。到了新家之后他把那些东西放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唯一一把钥匙他自己留着。
那年的四月初有一天下午,程昼下班早,天气很好,阳光暖融融的,街边的樱花开了。他站在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忽然想去海边。以前他都是提前计划好日子才去,那一天是临时起意。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了海边,下车的时候风还是凉的,但太阳晒着不冷。海面上的波光被风吹碎成细细的亮点,远远看过去像撒了一把银粉。他沿着沙滩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边坐下来,面朝大海,把外套拉链拉开了一点。海滩上人比往常多,有几个小孩在水边跑来跑去,一对年轻的情侣在拍照。程昼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海,把手机掏出来拍了一张照片——海面的银色波光和远处灰蓝色的天。他看了那张照片几秒,存进了收藏夹里。
他坐了大概一个小时。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他在沙滩上看到一枚白色的贝壳,被潮水冲到了岸边,边缘有点缺了,但形状很完整。他捡起来擦了擦沙,发现内侧的弧度刚好贴合他拇指的弧度。他握着那枚贝壳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放进了口袋里,和手机放在一起。他没有想好要拿它做什么,但放在口袋里走了一路,一直没扔。
回去之后他把那枚贝壳放在了盒子里,挨着那枚刻着“许忘”的贝壳。两枚贝壳靠在一起,一枚有字一枚没有,在盒子底部的绒布里并排躺着。程昼看了它们一眼,盖上盖子,把盒子推回抽屉最里面。
第三年
这一年程昼谈了一段很短的感情。对方是同一个公司的同事,比他小两岁,性格温和开朗,笑起来眼睛会弯。她第一次看到程昼手腕上的手链时问了一句“你手链挺好看的哪里买的”,程昼说“朋友送的”。她没有追问,他也没有解释。两个人在一起了三个月,周末一起吃饭、看电影、逛街,跟普通情侣没什么不同。程昼也笑,也主动说话,也会给她买奶茶买花。但有一天晚上她忽然问他:“你心里是不是有一个人。”程昼正在喝水,杯子在嘴边停了一下,放下来说:“为什么这么问。”她说:“你有时候看着我的时候像是在看别人。”程昼没有否认。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坐在床边把那条手链摘下来握在手心里看了很久。银色的贝壳在台灯下反射着柔和的光,内侧的刻字被光勾出清晰的轮廓。他把手链重新戴上,扣好搭扣。第二天他给那位同事发了一条消息说对不起,对方回了一个“没事,我知道的”。两个人就再没有联系了。
那年夏天的七月,程昼请了几天假一个人去了海边。他到的时候是下午,日头很烈,沙滩被晒得烫脚。他把鞋脱了卷起裤脚走到水边站定,海水涌上来漫过脚背,凉凉的。他站在那里看着海面,想着许忘说过的“灰蓝色的浪很大风很凉”。确实是灰蓝色的,浪也确实大,风也确实凉。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枚捡来的贝壳,光滑的边缘贴着他的指腹。他握着那枚贝壳在水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然后他转身走回岸上,在沙滩上坐下来,把那枚贝壳放在面前的湿沙上,让潮水能漫到它。浪涌上来把它冲了一下,翻了个面,再一个浪来的时候它被往海里带了一点。程昼没有伸手去捞,他看着那枚贝壳被第三个浪卷进了水里不见了。海面恢复了平整,什么痕迹都没有。他坐在那里看着那片被卷走贝壳的海面,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穿上鞋往回走了。
第四年
程昼的失眠在这一年好转了一些,但有时候还是会半夜醒过来。醒过来的时候他不再盯着天花板发呆,有时候会打开手机看相册里那张海的照片,有时候会把抽屉打开拿出笔记本翻几页。
许忘的笔记本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每一页的内容几乎能背下来。那些写满知识点和重点题型的部分他后来很少看了,翻到最多的是中间那部分——许忘住院之后写下的那些段落。他有时候翻到某一页会停很久,有时候只翻一两页就合上了。那本笔记本的边角已经被他翻得更卷了,有几页的折痕深到纸张几乎要断开,他用透明胶带从背面贴了一下,压平了继续看。
那年的秋天,程昼回了一趟高中。学校在周末对外开放,他走进去的时候门口的保安换了人,不认得他,问了一句“你是校友?”他说是。他沿着教学楼走了一圈,篮球场翻新过,地面重新铺了塑胶,边线比从前亮。他在场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远处有人在打羽毛球,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跑动的身影,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手腕上的手链在光里折出一小道光斑。
他后来去了二楼那间教室。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自习,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透过门框看向靠窗第四排的位置——他坐过的那个位子现在坐着一个陌生的学生,低着头在写作业。旁边的位子是空的。程昼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停下来,从那扇窗户看出去,能看到操场的另一头有一棵很大的樟树,他们以前上体育课时经常在那棵树的树荫下面乘凉。那棵树还在,长得比从前更高了,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程昼看着那棵树,想起有一年夏天他坐在树荫下喝一瓶冰水,许忘坐在他旁边翻着一本单词书,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那么宽的距离,谁都没有挪开。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笑了一下,然后走下了楼梯。
第五年
这一年程昼的生活平稳而规律。他在一家文化公司做编辑,朝九晚六,周末双休。他交了几个稳定的朋友,偶尔一起吃饭、看电影、短途旅行。他的厨艺比以前好了不少,能做几道像样的菜,周末偶尔会请朋友来家里吃一顿。朋友们都说他性格好、脾气好、相处起来舒服,没有人知道他每天晚上睡前会把一条银色手链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的同一个位置,第二天早上再戴上。也没有人知道他枕头底下压着一本旧笔记本,边角被透明胶带贴过好几处,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
那年的春天他又去了海边。这回是跟朋友一起去的,一行四个人,开车去的,后备箱装了烧烤架和食材。到了海边之后朋友们忙着生火、搭帐篷、摆东西,程昼一个人沿着沙滩走了一段。他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边的时候停下来,摸了摸石头的表面——被海水和风吹了很多年,比他们高中那会儿更光滑了。他在那旁边蹲下来,在沙子上写了一行字,用食指写的,笔划歪歪扭扭的。“许忘”两个字被潮水涌上来抹了一下,模糊了边缘,再一个浪来的时候整个字都散了,沙子恢复了平整。程昼看着那两个字被冲走的过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转身走回去烧烤了。朋友问他“你去哪儿了”,他说“随便走走”。他坐下来接过朋友递来的烤串咬了一口,笑着说了句“还挺好吃”。
那天傍晚程昼又一个人走到了水边。太阳正在往下沉,把海面烧成了橘红色,碎金一样的波光在水面上跳动着。他站在那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滑进海平线,看着那最后一线光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他把手腕上的手链取下来握在手心里,贝壳被体温捂得温热。他对着海面说了一句:“许忘,今年也要过去了。”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他站了一会儿,把手链重新戴上,扣好搭扣,转身往回走。朋友们在远处喊他“程昼快点合照了”,他应了一声“来了”,加快了脚步走回去。照片拍完的时候夕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道暗紫色的余晖。程昼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道余晖慢慢暗下去,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弧度。
第六年
这一年程昼搬了一次家。新房子比之前那间大一些,客厅朝南,阳光能照进来一整天。他把书桌摆在窗边,把那个抽屉也带过来了,放在桌子的右下角。搬家那天他把盒子打开检查了一遍——信、笔记本、贝壳、手链的备用扣、许忘的校服照片——一样不少。他把盒子擦干净放回去锁好。
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程昼加班到很晚才回家。出了地铁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空中飘着细碎的雪花,落在路灯的光里旋转着坠下来,一小片一小片落在他肩上又化了。他站在地铁口看了一会儿雪,把外套拉链拉高,缩着脖子往家走。雪不大,落在地面上薄薄的一层白,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站在路灯下面,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那片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里很快就化了,变成一小滴水珠,顺着掌纹滑下去。他看着那滴水珠,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个冬天,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头发上落满了雪,许忘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在他坐下来的时候把桌角的一包纸巾往他那边推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就是推了一下。
程昼把那只接雪的手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雪越下越小,等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停了。他进门脱鞋、换衣服、洗手,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抽屉看了一眼盒子,确认还在,关上,锁好。他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给自己倒了一杯,端着走到窗前站着喝。窗外的街道被薄雪覆了一层浅浅的白,路灯照在上面反着柔柔的光。他喝了一口热水,低头摸了摸手链,银色的贝壳在室内灯光下也反着光,像一小片月光贴在手腕上。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没有做梦。
第七年
程昼在这一年遇到了一个人。大学同学,男生,姓周,以前他们一起上过同一节选修课。那天他在一家咖啡店碰见了他,周坐在靠窗的位子,对面空着一个人。他看到程昼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招手让他过来坐。两个人聊了很久,聊大学的事、聊工作、聊各自这些年的生活。周比以前瘦了一些,戴了一副细框眼镜,笑起来还是以前那个样子。他注意到程昼手腕上的手链的时候没有问,但看了两秒。程昼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但没有主动提起。
那次偶遇之后他们开始偶尔约着吃饭。周性格温和、话不多,跟程昼待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但那种安静不尴尬,像两个人都习惯了不用话填满空白。有一次他们吃完饭散步到河边,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风吹过来有一点凉。周忽然说:“程昼,你那个人还在吗。”程昼偏头看了他一眼。周没有看他,看着河面的倒影,说:“你戴了很多年了,那条手链。我想应该是很重要的人给的。”程昼沉默了一会儿说:“对。很重要。”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在河边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各自看着河面。程昼想说点什么,但周先开口了:“没事,我知道的。”语气很平静,没有遗憾也没有怨气。
那天晚上程昼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把抽屉打开,把那个盒子拿出来放在了桌面上。他没有打开盖子,只是把盒子放在那里,伸手轻轻按了一下盖子表面。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盒子放回去了。
第八年
这一年程昼去了很多次海边。每次都是一个人。春天去过一次,夏天去过两次,秋天一次,冬天一次。有时候他待一整个下午,有时候只站半个小时就走了。有一次他坐在那块大石头旁边的时候,旁边来了一个老人,拎着一个桶,桶里装着几枚刚捡的贝壳。老人看了他一眼,说:“年轻人,你也捡贝壳?”程昼说:“以前捡,现在不捡了。”老人坐下来开始用水冲那些贝壳上的沙,动作很慢很仔细。程昼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老人冲完一枚递到他面前说:“这枚给你。”程昼接过来,是一枚白色的贝壳,不大,形状圆润,边缘光滑,像被海水洗了很久很久。他说了声谢谢,老人笑了一下继续冲剩下的。
程昼把那枚贝壳握在手心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水边。他没有把贝壳扔回海里。他低头把那枚贝壳放进了口袋里,跟手机放在一起,然后转身走回去了。那枚贝壳后来被他放在了盒子里,挨着那两枚,成了第三枚。三枚贝壳在盒子底部的绒布里排成一排,一枚有刻字,一枚没有,一枚新捡的。
第九年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事。程昼在一次体检中查出胃里有一个小息肉,需要做一个小手术切除。他在医院住了一晚,手术很小,当天做完第二天就出院了。但他躺在病床上的那一晚,忽然明白了许忘在医院里那些日子的感受——天花板是白的,灯管是白的,枕头是医院统一的那种略硬的、没有温度的。他把手伸到被子外面,银色手链在病房灯下反着光。他握着那枚贝壳,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和略带消毒水气味的空气和整个病房的安静。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但床头没有人,走廊外面有护士走动的声音,病房门关着,只有他一个人。
他闭上眼开始想许忘。想许忘躺在同一张病床上握着那条手链的姿势,想许忘写那些字的时候笔尖碰到纸面的力度,想许忘说的“我不疼”。他想起信里那句“你替我看海的时候别站太久别着凉”,想起许忘最后写的那行字,“手链留给你海也留给你”。他在病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把拳头抵在嘴唇上,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他知道那是哭。
那是许忘走后第八年,程昼第一次哭出声来。
第二天他出院的时候阳光很好,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眯着眼抬头看了一会儿天,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拍了一张天空的照片,存进了收藏夹,和那张海的照片放在一起。他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坐到书桌前把那个盒子打开,把三枚贝壳拿出来摆在桌面上,并排看着它们。他看了很久,然后一枚一枚放回去。他拿起那枚刻着“许忘”的贝壳,翻过来看内壁的刻字——程昼两个字还是清晰的,边缘更光滑了。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两个字,放回去,盖上盖子,锁好。
第十年
这一年程昼满三十岁了。
生日那天他请了几个朋友吃饭,在一家火锅店,很热闹。朋友们给他买了蛋糕、唱了生日歌、灌了他几杯酒。他笑着喝完了,脸红红的,说话比平时多一点,被朋友拉着拍了合照发朋友圈。生日过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他打车回家,在车上靠窗坐着看外面流光溢彩的夜景,路灯和车灯连成一条金色的流动的线,在夜色里一直延伸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他到家之后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床边,发现已经过了十二点。他的手机上有几条未读的生日祝福,他一一回完了,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注意到床头柜上的手链被灯光照得反了一下光。他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指尖摸着那枚贝壳光滑的边缘。过了这么多个年头,他手腕上的这一枚被他戴了快十年了,银色虽然稍显暗沉,但光泽依旧柔和,像是被岁月和体温养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贝壳内侧虽然没有任何字,但在他心里,这枚贝壳的位置比任何刻字都更重要。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那个盒子打开。三枚贝壳还在,信还在,笔记本还在。他把那枚刻着“许忘”的贝壳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在台灯下面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抽屉里找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十年了。海还在。手链还在。我也还在。”写完之后他把便签纸折好,放在贝壳旁边。没有放进盒子里,就放在桌面上,在台灯底下。
那天晚上程昼没有失眠。他躺在床上,手链放在枕边,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外有一轮月亮,圆圆的,在深蓝色的夜幕里亮着。他看着那轮月亮,想起很多年前许忘说过“你那边月亮圆的时候我这边是早上看不到”,他还记得那行字写在哪一封信的哪一行。他把手伸到枕边摸了摸那条手链,指尖碰到银色贝壳的边缘,微凉的触感。
他闭上眼。梦里什么都没有。他睡了一整夜,直到天亮。
第十年过去了。海还在。潮水还在涌。他还在往前走。
番外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