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沈晏顺势坐 ...

  •   沈晏顺势坐到厅中的茶桌旁,手指在红木匣盖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响短而脆,像一枚棋子落在盘面上。他转向重阳,灰眼珠像蒙着层雾,“重东家,你千里迢迢来贯日阁,当真只为这点龟栖子?”
      重阳迎上他目光:“南边瘟疫横行,龟栖子是救命的药。这一瓶,塞牙缝都不够。”
      沈晏眉梢微动:“你要多少?”
      “五百斤起。”
      “卖你可以。”沈晏忽然前倾,袖口蹭过桌面油渍,“龟栖子往后卖什么价,得我说了算。”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钟无意倒吸一口凉气,这姓沈的,简直是趁火打劫!
      这是在怀疑她们易物楼要发国难财!重阳却沉默了。她看着沈晏,看了很久,久到烛火都跳动了一下。
      然后,重阳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沈先生,易物楼做生意,首要的规则就是价值对等,童叟无欺。这也意味着,不趁人之危,不发灾难财。”
      “我重阳,以易物楼三百年的声誉起誓,此番南下所得龟栖子,所制成药,定价只为让寻常百姓能买得起,能活命。若从中牟取一文暴利,”
      “否则, 天诛地灭。”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比任何重话都有分量。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烧出轻微爆响的声音。沈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他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玩味的浅灰色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完整地,映出了重阳的样子。
      那里有他从未见过的郑重,和一种……近乎天真的固执。半晌,沈晏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很淡,却像是冰雪初融,带着一丝真实的暖意。“好一个‘天诛地灭’。”他站起身,走到重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阳哥儿,我信你。”
      “五百斤龟栖子,明日点交。至于价格……”他俯下身,在重阳耳边轻声说。“按市价,减三成。算我为东南的百姓,积点德。”
      重阳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快得像烛火的倒影。
      “买卖谈完了。”沈晏收回身子,重新坐下他食指轻叩桌面沈晏收回身子,重新靠着椅背,那片刻的郑重已经被妥善收进了一个不常打开的地方,他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懒散模样。
      他转向角落里的钟无意,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她的名字:“无意姑娘似乎对笸箩门很了解,这个据说十年前就死绝了的门派,怎么就阴魂不散地冒出来了?”
      钟无意抱着匣子,原本还在琢磨方才那场对话里每一句话的滋味,被点名的时候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重阳,重阳没有看她,但她的手在桌沿上放平了,这是一道“可以继续”的暗号。
      无意放下匣子,清了清嗓子,语速比方才在厅里又快了三分:“这我知道!朔风国的杀手组织,专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用毒,易容,轻功,样样顶尖!不过十年前不是被江湖正道联手给剿灭了吗?连老巢都给人一把火烧了。哦对了——笸箩门的旧址在赤峰山脉西段尽头处,我当年跟着商队路过一次,只剩一圈焦黑的石头墙了。”
      “江湖正道的绞杀?”沈晏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重阳手指沾茶写下“笸箩门”三个字,声音平淡:“笸箩门不是被江湖剿灭的。是承渊和朔风联手剿灭的。”
      钟无意眼睛瞪圆了:“啥?朔风国自己剿灭自己人?”
      “狗养大了,会反过来咬主人。”重阳的语调没有起伏,“笸箩门坐大,不再满足于只当朔风的刀,开始接承渊的活,甚至暗杀两国朝堂上看不顺眼的人。它成了悬在两国头顶的毒刺,不拔不快。”
      沈晏换了一只手撑住脑袋:“所以,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清洗。朔风递了名单,承渊出了力,江湖门派不过是借来摇旗呐喊的幌子。事后,两国都宣称大获全胜,皆大欢喜。”
      “那现在……”钟无意觉得脑子不够用了,“他们又活了?回来报仇?”
      “报仇?”沈晏摇摇头,灰色的眼珠里闪着一种看透世事后的疲惫,“小丫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快意恩仇。他们回来,只因为他们的主子,又需要他们了。”
      屋里再次陷入寂静。
      贯日阁阁主的死、七红花的毒、销声匿迹的笸箩门——这些线索像几颗被打乱了的棋子,散在桌面上,彼此之间隔着一段需要被跨过的距离。无意看着桌面上那道还没干透的茶渍,“笸箩门”三个字已经有些模糊了,边角开始向木纹里渗。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比白天更冷一些。
      “毒药好防,人心难测。”沈晏忽然换了个话题,身子前倾,那股甜腻的暖香又飘了过来,“笸箩门最麻烦的,不是他们的毒,是他们那张脸。”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重阳,眼尾那抹红色像是活了过来。
      “一张脸,可以换成任何人的样子。一张女人的脸,一张老人的脸……”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或者,一张男人的脸,一张东家的脸。你说对么,重东家?”
      “你什么意思!”钟无意猛地望向沈晏,语气难掩怒意“东家就是东家!”
      重阳抬手,轻轻按在钟无意的手臂上,示意她坐下。她迎着沈晏探究的目光,神色没有半分变化。“皮囊易换,骨难移。”
      “哦?”沈晏挑眉。
      “一个人走路的姿势,端茶杯的指法,遇到惊吓时下意识的小动作,说话时的口头禅,这些东西,是几十年养成的,刻在骨头里。脸可以换,这些换不了。”重阳的视线从沈晏的脸上,移到他那只轻叩桌面的手上,“你看的是脸,我看的是手,是脚,是他说错话时,眼神飘向的方向。”沈晏叩桌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重阳,眼神变了。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一种发现同类的惊喜。他忽然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他喃喃道,“那你看看我,我的习惯是什么?”
      “你坐着时,左肩总比右肩低半寸,重心偏右。你撒谎或说违心话时,尾指会无意识地蜷一下。”
      重阳平静地陈述,“还有,你不喜欢你身上这股香粉味,每次风吹过来,你的鼻翼都会收缩。你用它,是为了遮掩另一种味道。药味,或者……血腥味。”沈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收回手,藏进袖子里,第一次坐直了身体。
      “重东家,”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没了那股黏糊糊的调子,变得清冽,“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得多。”
      “彼此彼此。”
      钟无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已经完全插不进话了。她听着两人从识人辨骨聊到江湖奇案,又从人心诡计聊到药理毒术,那些话拆开来看她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堵她翻不过去的墙。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咚”地一声磕在桌面上——她睡着了,呼吸匀实。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燃尽,灯芯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像是一口气终于喘到了底。
      沈晏看了一眼窗外,天边已经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他又看了看趴在桌上睡熟的钟无意,她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旁边还搁着那只红木匣子,手指搭在匣沿上,像是梦里还在护着那五百斤龟栖子。
      沈晏站起身,动作轻得像怕把什么东西踩碎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不经意地低声说了一句:“你这个小跟班,倒是心大。”
      重阳没作声。
      沈晏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那双灰色的眸子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深——像是有一层薄薄的雾散开了,露出底下一段她自己也没看清过的河床。
      “三天,药材会送到。”他说。
      门被拉开,晨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他迈步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那股甜腻的香粉味在空气中缓缓散去,被风一点一点地替换成天亮之前的凉。重阳独自坐在清冷的晨光里,许久,她伸出手,指腹沿着匣子上的纹理慢慢抚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