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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 · 寻梅【沈清珂篇】 一 ·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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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雪
我三岁那年做了第一个梦。
梦里有雪,很大很大的雪,落在我脸上凉丝丝的。我躺在一片白茫茫的地方,浑身动不了,脖子那里疼得厉害,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从右锁骨内侧贯穿了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在哭。母亲抱着我哄了许久,问我梦见了什么,我说不出话来。梦里除了雪还有一个声音,很轻很哑,像有人贴着我耳朵说了一句"别走"。可我想不起那个声音是谁的。
那之后我常常做同样的梦。有时是雪地,有时是一条望不见尽头的深巷。有时有人从背后抱住我,手臂环过我的腰,温热的,带着一股梅香。可我从来都看不清那人的脸。
五岁那年我随母亲去普陀寺上香。寺后的梅林正开着花,满目素白铺天盖地。我站在林子边上看着那些花,忽然没来由地掉了一滴眼泪。
母亲低头问我怎么了,我说:"这里好像来过。"
母亲没在意,只当是小孩子胡说。可我自己知道,那种感觉不是"来过"——是"死过"。
七岁那年我开始写字。会写"心"字那天夜里我又做了那个梦。这一次梦里的雪巷短了一些,我看见了那人的背影——米白色的衣裙,乌黑的长发被风拂起,她在一路往前走。我想喊她,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她回头了,可她的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醒了之后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在床头的小抽屉里找了一张纸,提笔写下了两个字。
"阿宁。"
我不知道这两个字从哪儿来的,可写出来的时候心里有一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我把那张纸折好压在枕下,从那以后每晚入睡前都要摸一摸它。像摸着一把还没找到锁的钥匙。
十岁那年我读了《牡丹亭》。读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那一句时,手里的书页被我攥出了深深的褶痕。我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阳光从窗棂间一格一格地挪过去,最后落在我膝盖上那本摊开的书页上。我看着那句"一往而深"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家里的小厮问我公子怎么了,我没有回答。我站在院子当中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天,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她还活着吗?"
小厮没听清,凑过来问。我摇了摇头,转身回了书房。
那一年我十岁,已经做了七年的梦。可我还是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存在。我只知道每一次在梦里被她从背后抱住的时候,我的心口就疼得像要裂开。那种疼不来自伤口,来自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身体还记得一个灵魂,可记忆不肯把它交出来。
十二岁那年我去了江南。父亲外放做官,举家南迁。到江南的第一日我坐了整整一天的马车,浑身累散了架,可傍晚时我独自溜出客舍,沿着青石板路一路走到了城郊。
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可走着走着,我停在了一片梅林前面。
那片林子野了,没人打理,梅树长得横斜肆意。春末时节花已经落尽了,满树青绿的梅子藏在叶间沉沉地坠着。我在林缘站了很久,风从树间穿行而过拂过我的面颊,带着一种微凉的清冽。
然后我忽然蹲了下来。我不知道为什么蹲下来,可蹲下去的时候我的手指触到了梅树根部的泥土。那片泥土混着落叶和碎草,湿润而柔软。我的指尖贴上去的一瞬间,有东西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有人在雪地里抱着我哭。那人穿着鹅黄的衫子,脸上全是泪,泪珠冻在脸颊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她低头看着我,嘴唇翕动着说什么,可我什么也听不见。她的手摸着我颈侧那处伤口,温热的指尖贴上冰冷的血,然后她仰起头吞下了什么东西。
我猛地缩回手,整个人跌坐在梅树下。
那是我第一次在梦里之外的地方看见她。虽然只是一个碎片,可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的脸——圆润的鹅蛋脸,甜净的杏眼。她哭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泛红,鼻尖也会红,嘴唇因为隐忍而微微抿着。
我坐在那棵梅树下喘了很久。暮色从青灰变成墨蓝,月亮爬上了枝头。我抬头看着那轮月亮,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你长这个样子。
那夜回去之后我发起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迷迷糊糊之间一直在做同一个梦——雪地里她抱着我哭,哭完了她躺在我身边闭上了眼。大雪很快把两个人都埋住了,可雪底下她的手一直握着我的。
醒来的时候我大病了一场。母亲急得不行,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烧退了之后我在床上躺着,转头看着窗外的天光,忽然说了一句:"娘,我要学画画。"
母亲以为我是病糊涂了。可我坚持要学,她便请了先生来教我。我学得比谁都用功,握笔的手因为一遍一遍地描摹而磨出了茧子。先生夸我有天分,说我画的梅枝很有风骨。
他不知道我画的那棵梅树底下,埋了两个人。
十四岁那年我画了第一幅完整的画。画上是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花枝,杏眼弯弯的,嘴角翘着。画完之后我搁了笔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翻到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阿宁。江南。"
写完我又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碰了碰画上那人的脸颊。纸面是凉的,可我在碰上去的那一瞬恍惚觉得指尖触到了一点温度。
那年我十四岁,已经认定了两件事:第一,我上辈子死在了那片梅林里;第二,有个叫阿宁的姑娘陪我一起死的。
第三件事我还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
二·等
十五岁那年我回了京城。
江南的记忆被我收进了一幅一幅的画里,收进了一个檀木匣子里。匣子里有一根玉簪的图样——我凭着梦里模糊的印象画的,通体莹白,簪头雕梅。画完之后我对着它看了很久,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后来才明白,差的是她伸手来接的那个瞬间。
我开始在京城里找她。
说起来荒唐,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凭着几幅画和几个梦就要在偌大的京城里找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可我就是找了。休沐日我骑马穿过京城的长街,在人群里一张一张面孔地看过去。茶楼、书肆、庙会、灯市——所有热闹的地方我都去过。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出现在这些地方,可万一呢。
母亲以为我是在外面交了什么朋友,替我高兴了一阵。父亲却不然,他考校我学业时见我心不在焉,沉着脸训了一顿。我跪在书房里听训,低着头看着地上那道从窗棂间漏进来的日光,心里想的却是——她那里的日光是暖的还是冷的?
十七岁那年我中了举。沈府上下喜气洋洋地摆席,我穿着新做的长衫站在廊下迎客。人群来来往往,觥筹交错,我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可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梭巡。
然后我看见了。
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从廊下经过,被另一个姑娘拽着袖子往花厅走。她走得有些不情愿,偏着头在跟同伴说着什么,露出侧脸——圆润的鹅蛋脸,杏眼弯弯的,鼻尖微微翘着。
我手里的茶盏"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我半蹲下去捡碎瓷片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一片碎瓷划破了我的食指指腹,血珠渗出来落在青石地上。我盯着那点红看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时那道鹅黄的影子已经消失在花厅门口了。
我追了过去。
花厅里坐满了来贺喜的女眷。我站在门口往里看,目光扫过一张一张面孔——坐在母亲身边那位是张夫人,旁边是李夫人,角落里那个穿绯色衣裳的是陈家小姐……没有鹅黄。我看了两遍,没有。
退出来的时候我靠在廊柱上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得太快了,快到耳鸣,快到视野边缘发白。我闭着眼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才睁开眼。
也许不是她。也许只是像。
可那天夜里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一直在回想那个侧脸,每一处细节都在脑中放大、描摹、比对。她的眉形比我画的那幅画略弯一些,她的鼻尖比梦里再翘一点点,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我梦中雪地里抱着我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面上沾了一滴方才手指伤口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洇开一小片暗红。我盯着那片暗红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那之后我在京城里找得更勤了。可那个鹅黄衫子的姑娘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有出现在我面前过。后来我辗转打听到那日花厅里确实有一位穿鹅黄的姑娘来过——是兵部侍郎家的亲戚,从江南来京城小住,已经回江南去了。
江南。
我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发了很久的呆。她回江南了。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来京城。我攥着廊柱的指节泛白,松开了又攥紧,反反复复了不知多少次。
然后我回屋把那个檀木匣子拿了出来,从匣底抽出一张空白的宣纸,铺在案上提笔蘸墨。
我画了她。站在一条青石板长巷里,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裙——不是鹅黄。我梦里她穿过那件米白的衣裙,在雪地里回头看我。我画她的眉眼、画她微翘的嘴角、画她被风拂起的发丝。画完之后我搁了笔,在画的右下角题了一行字。
"不知汝名,不知汝踪。然知汝在江南,吾心安。"
那幅画后来挂在我书房的墙上挂了好些年。每年冬天梅花开的时候我都会把它取下来重新裱一次,在背面补一行小字——某年某月某日,想起你。那些字越积越多,从墙角排到天头,密密麻麻的像一墙等不来的信。
十九岁那年我进了翰林院。每日与经史子集打交道,日子过得寡淡而规矩。同僚们下了值去喝酒听曲,我回别院对着满院子的梅树发呆。那株梅树是我从江南移过来的,种下的时候才到我膝头高,三年之后已经长得比我还高了。
有一日母亲来别院看我,坐在廊下喝着茶,忽然说:"珂儿,你也该考虑亲事了。"
我正在浇花的手顿了一下。"不急。"
"你不急我急。"母亲放下茶盏看着我,"你成日闷在这院子里种花看书,也不出去走走。我都听说了,翰林院里好几个同僚家的姑娘对你……"
"娘。"我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有要等的人。"
母亲怔了一下。她看着我,目光里有惊讶也有困惑。"你在等谁?"
我沉默了一会儿。暮色从院墙外漫进来,给满院的梅树镀了一层暖金。我看着那些在风里轻轻摇晃的枝叶,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轻:"一个故人。"
母亲没有再追问。她也许是以为我在说什么少年意气的话,也许是不忍心戳穿。她只叹了口气,说:"那娘不逼你。可你也别把自己耽误了。"
我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水壶浇花。水珠落在泥土里发出细小的声响,院墙上传来隐约的鸟鸣。暮色渐沉的时候母亲走了,我一个人站在梅树下看着满枝新绿的叶子,心里那口井又往下沉了沉。
她在江南。可我还要等多久?
二十岁那年我去了一趟江南。不是专程去找她的——那年的说法是去替父亲处理旧产,可下江南的马车里装着我所有的画和那枚玉簪的图样。
旧宅已经荒了,墙上爬满了青苔,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了野草。我从马车上下来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恍惚间像是看见了什么画面——从前有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会推开这扇门跑出来,扑进谁怀里。
谁。是我。
我站在门口闭了好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门还是那扇门,院子还是那个荒了的院子,什么也没有。我走进去绕到后院,那株老梅还在,比记忆中粗了一圈。我蹲在树根下摸了摸树干上的裂痕,从怀里摸出那幅画展开来看。
画上的她站在雪地里回头看我,眉眼温柔。我看了看画又看了看树,然后低低笑了一声。
"我来了。你不在这里。"
那日我在老梅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后来干脆靠在树干上阖了眼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之间好像做了个短暂的梦——有人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日光从我身后照过来把她笼在一层暖光里。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我颈侧那道疤,指尖温热的。
"阿珂,"她说,"别等了。"
我猛地睁开眼。面前空无一人,只有满院子沙沙的风声和几片被吹落的枯叶。
可那声"阿珂"落在我耳朵里的时候,心里那口沉寂了二十年的井底下忽然涌上来一股暖流。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湿的。
那天傍晚我回到客舍之后铺纸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只有一行字:
"普陀寺梅林,每年冬月,我在。"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看见这封信。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那个人。可我把信装进了信封封了口,托人送去了普陀寺——请寺里的师父在每年的梅信上添一句"有人相候"。
此后每年冬月我都去普陀寺。在后山那片梅林里站着,从花开站到花落。风大的时候花瓣落了满头满肩,我也不拂。有一年雪下得特别大,整片梅林像被白色的毯子罩住了。我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那些被雪覆着的花枝,忽然想起那个梦——雪巷里她回头,可我看不清她的脸。
那一年我二十一岁。等了十几年了,可我还是没能看清她。
不过我已经不急了这个事实了。等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成了每日晨起浇花时顺带做的一件事。它不再像从前那样烧着我的心口了,它沉下去了,沉成了日子里的一道底色。
就像那幅画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一样。一笔一划地等,一字一句地记。日子久了,等本身也有了形状。
三·遇
遇见她那年我二十二岁。
冬月,普陀寺法会。我照例去了后山那片梅林,站在老地方等。其实也说不上"等"了,更像是一种仪式——每年这时候该来做的事,不做总觉得缺了什么。
那日风有些大,梅枝被吹得摇晃得厉害,花瓣漫天纷飞地落了满林。我站在林中看着那些白瓣在风里打着旋,恍惚间想起了很多事——前世她在巷口等我的模样、她接我递过去的糖葫芦时翘起的嘴角、成亲那夜红烛下她仰起脸看我的眼神。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的,像是有人在林缘站住了,脚步声停了。我不知怎的心里猛地跳了一下,转过身去——
隔着漫天纷飞的白梅,我看见了那张脸。
圆润的鹅蛋脸,甜净的杏眼,鼻尖微微翘着。她站在那里看着我,风拂起她的长发和裙摆,裙摆是米白色的——和梦里的雪巷一模一样。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了。
不是惊艳。不是久别重逢的狂喜。是某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像是身体里那口沉寂太久的井终于等到了第一滴雨。我看着她站在梅林边缘望着我的模样,忽然觉得之前这十几年所有的等待都有了形状。
是她。就是她。死了又活了的那个她。穿了另一副皮囊但灵魂还是同一个人的她。
我的喉咙堵得厉害。有那么一瞬我想冲过去抱住她,可双脚像是钉在了原地。我看着她,心里翻涌着一万句话,可最终只来得及做出一个动作——
我把目光收了回来。
我垂下了眼帘。转身沿着梅林深处的小径缓步离去。走的时候脚步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袖子里攥紧的手指把掌心掐出了四道深深的红痕。
我不敢看她。不敢让她看见我眼底翻涌的东西。
我怕吓着她。怕她不认得我。怕她这辈子已经有了别的日子、别的人、别的路要走。我已经等了二十年了,不差这多一眼。可如果她看我的那一眼里没有我——我不知道自己受不受得住。
后来她跟沁芳姑娘离开了梅林。我躲在梅林深处的树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才慢慢走出来。风又大了些,满树白瓣簌簌而落。我站在她方才站过的位置上,低头看着地上被她踩过的几片落花。
她在京城。她姓舒。舒尚书家的嫡长女,名唤舒心。
舒心。
我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舒心,舒心。前世她叫阿宁,今生命运给了她一个新名字,可她的眉眼、她的笑、她看人时微微歪头的习惯——一样都没变。
我靠着梅树的树干慢慢滑坐在地上。脸上凉飕飕的,不知道是风还是别的什么。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掌心湿的。
那天晚上我在别院的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窗外的月色皎洁,照在案上那幅挂了多年的画上——画里的她站在雪地里回眸,和今日梅林里她站在风中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
我伸手碰了碰画上她的脸颊。"你回来了。"我的嗓音哑得听不出原调,"你真的回来了。"
然后我对着那幅画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从前我从不认为自己会哭的。可在她回来的那一刻,之前所有的"不会"都变成了"会"。身体比理智诚实太多了——它等这一刻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的时候,它不管不顾地替我发泄了出来。
第二日我收拾了所有画作和一个檀木匣子,把别院重新打理了一遍——地扫净了,窗擦亮了,廊下的灯换了新的。我知道她可能永远不会来,可万一呢。
万一她来了。
然后她真的来了。
四·叩
她在梧桐巷外叩门那天,我正站在书房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株梅树。
门响的时候我心里先是一紧,随即又自嘲地摇了摇头——不可能是她。她一个尚书家的嫡女,怎会知道这偏巷里住着什么人。
可我还是去开门了。
门开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就站在门外的石阶上,一身藕色衣裳,日光从槐叶间漏下来在她肩上跳跃。她仰着头看着我,杏眼清亮,嘴角微微抿着——和梦里一模一样。
我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她开口说还帕子。那方帕子是我故意丢在她脚边的。我那天在普陀寺远远跟着她走了半条山路,趁她转弯时不注意把袖中的帕子落在了她脚边的落叶上。那是绣了我的字、带着我身上梅香的东西,我想看看她会不会发现,会不会来找我。
她来了。
我伸手接帕子的时候指尖在抖。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和困惑。我害怕她看出什么来,匆匆道了谢就要关门。可她忽然迈了半步上前,说了一句让我浑身血液都凉透的话——
"你颈侧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我身上的血在那一刻全冷了。她看见了。普陀寺转身的时候风掀了衣领,她看见了那道疤。那道前世她咬过的、今生我带回来的疤。
我说没有疤。
她不肯退。她说她看见了。右锁骨内侧,半寸长,微微凸起。她说得一字不差,仿佛亲手摸过一般。
我在门后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她的脚步声远去了,可我的心跳怎么也平复不下来。那天晚上我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墙上那幅画发了很久的呆。
"她看见了。"我对着画上的人轻声说,"她看见了那道疤。然后她问了我。"
画上的人不会回答我。可我在那句自言自语里听出了自己声音里的——不是害怕。是盼望。她问那道疤了。她开始把梦里的人和现实里的人往一处拼了。这比我预想中快得多。
之后她果然再来了。带着那封写着"是"的回信来质问我。她问我那道疤是不是为我夫人留的。我说是。我说出口的时候心里的滋味复杂极了——我在承认一个她还不完全相信的事实。
然后她唤了我的名。"沈清珂。"她喊我全名的时候声音有些颤,可目光是直的。她说:"你看着我。"
我看着她了。我看见她站在暮色里仰着脸望着我,杏眼里映着从我家漏出去的那盏暖黄的灯。她的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困惑、没有退意,只有一种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执拗。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前世阿宁趴在窗台上等我回来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那天晚上我把她留在了院里,跟她说了半句真话。我说我认识她很久了,久到她还不认识我。我说她前世不叫舒心,叫阿宁。
她怔住了。她问我怎么知道。我说"前世的时候"。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颤抖。我不知道她信不信,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我疯了。可她只是攥紧了膝头的裙摆看着我,杏眼里亮晶晶的——没有怕。
后来她哭了。她伏在石桌上哭得肩头一耸一耸的时候我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我憋了一整夜的眼泪在那一刻终于忍不住滑下来了一滴——滚烫的、真实的一滴。
"阿宁,"我说,"你回来了。"
她抬起头来看我。满脸泪痕,鼻尖红红的,和梦里那个抱着我尸体哭的人一模一样。可这一回她没有吞毒。她只是看着我,然后伸手摸了我颈侧那道疤。
我让她摸了。我不再怕了。
当晚她走之后我在书房里重新翻开了那本旧札,在最新一页上提笔写了一行字:
"她今夜唤了我一声'阿珂',她还不自知。可我等了这一声等了二十年。"
写完我搁了笔,把旧札合上放回匣中。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满院的梅树在月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我站在窗边看着那些新发的嫩叶,忽然觉得来日方长这个词终于有了意义。
五 ·守
她开始日日来别院了。
我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被她翻了出来。她问我前世的事,问我怎么认出她的,问我那道疤是不是她咬的。有些我答了,有些我没有——那些太痛的部分我想等到她准备好了再说给她听。
她坐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常常走神。看着她在灯下翻书的侧脸、她煮茶时微微抿起的嘴角、她在梅树下仰头看花的模样,总让我恍惚觉得回到了从前。前世也有这样的午后,她趴在窗台上等他回来,他推门进去时她回头冲他笑一下。
一模一样的笑。
有一回她在我书房里睡着了。蜷在矮榻上,手里还攥着一卷没翻完的闲书。我放下笔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看着她阖着的眼睫和微微张着的唇。她睡梦里翻了个身把脸蹭进了靠枕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可我在她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她的唇角是温的。软的。和梦里冰凉的感觉完全不同。
我蹲在榻边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她眉眼间跳跃,把她整张脸都镀了一层暖金。我忽然想起旧札里某一页上写的话——"她若回来了,我要把所有从前没来得及说的话都说给她听。"
可此刻看着她安安静静睡在我身边的模样,我觉得什么话都不用说了。她已经在这儿了。这就是所有话的尽头。
那日傍晚她醒来的时候揉着眼睛坐起来问我几时了。我说快黄昏了。她"哦"了一声,然后凑过来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
我被亲得愣住了。她看着我愣住的模样眨了眨眼,然后哈哈笑着跳下矮榻跑了出去。我在书房里坐了好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被她亲过的那半边脸颊,温温的,带着她嘴唇的形状。
后来我锁过两次门。第一次是我父亲施压,第二次是我自己怕了。
我怕什么?怕她想起前世全部之后会离开我。怕她知道舒家祖父压了证据害死了沈家满门之后会回到家族那边。怕她权衡之后觉得不值得把一辈子搭在一个前世就欠了债的人身上。
所以我把门锁了。好像只要她不进来,我就不用面对那个万一。
可她总能进来。她偷了我的钥匙,翻了我的墙,在我锁门之后第三天又站在了我面前,揪着我的耳朵说"你是不是傻"。
我看着她揪我耳朵时眼底那层亮晶晶的东西,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白活了。她从来都不是会退缩的人。前世不会,今生更不会。是我一直把她想成了从前那个在雪地里抱着我哭的十七岁少女,忘了她已经重新长成了会翻墙偷钥匙的舒心。
那天之后我不锁门了。她替我解了那把锁,连同我心里那把也一并撬开了。
后来她告诉我想起了前世的事。完整的、从头到尾的、从开始到结束的。她在我书房里扑过来抱着我的时候浑身在抖,哭着说"追到梅林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我抱着她坐在榻上替她擦脚上被砂石划出的血痕时手在抖。不是因为心疼那些伤,是因为她在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一世所有的苦都值得了。她记住我了。她全部都想起来了。她知道前世那个叫沈清珂的人是她的阿珂了。
后来她趴在我胸口睡着了。我低头看着她在睡梦中也弯着的嘴角,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睫毛。她嘟囔了一声,往我怀里拱了拱。
我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了一个吻。
"阿宁。"我轻声唤了一句。
她没有回答。可她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一些。
六·归
成亲那夜我又做了那个梦。
可这一次梦里没有雪巷了。我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梅林里,花正盛放着,满目素白铺天盖地。有人从梅林深处朝我走来,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盖头垂着遮住了脸。
我站在原地等她走近。她走到我面前停住了,我伸手挑开那方盖头——舒心仰着脸看着我,杏眼弯弯的,嘴角翘着。
"阿珂,"她笑着喊了一声,"我来嫁你了。"
我在梦中伸手拥住了她。怀里是温热的、真实的、有呼吸的。满树的白梅在风里摇晃着,花瓣落了两个人满头满肩。
醒来时她正蜷在我臂弯里睡着。龙凤烛已经快烧到底了,昏黄的光映着她安睡的侧脸。我低头看着她阖着的眼睫和微微弯着的嘴角,伸手替她把散落在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
她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我胸口。我收拢手臂抱紧她,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从前那个梦里她总是背对着我往前走,我怎么追也追不上。可现在她在我怀里了。温的、软的、真实到每一寸肌肤都贴着我。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了一床银白。那株梅树从梧桐巷移到了新房的院子,正开着满树白花。梅香从半开的窗棂间渗进来,清冽而熟悉的,像一道流淌了两辈子的河终于入了海。
我闭上眼,弯着嘴角。
"别走了。"
这一次我不再是说给自己听了。她会听见的。她一直在听。
后院那株梅树在月光下静默地开着花,花瓣落在新翻的泥土上,被夜风翻卷着,一层又一层覆着旧年落叶。
她不会再走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