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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北滩来人 旧渡坡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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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渡坡下的那条船,像是夜里自己漂过来的。
船身窄而长,木色乌沉,船边挂着几枚已经熄透的小铜灯。那些灯并不大,却都做得很讲究,灯骨上刻着一圈细星纹,和青石村祠堂里那块镇名布上的银线一模一样。
沈白骨刚往前走了半步,船篷里便探出一道寒光。
很细的一柄短刃,径直抵到他咽喉前。
“别动。”
说话的是个女人。
她从篷下弯身出来时,晨色恰好落在她脸上。脸色很白,不是病里泡出来的白,更像许久不见日头,骨和皮之间都藏着一点冷。她穿一身旧青衣,衣摆上沾着芦叶和泥,左肩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最扎眼的是她右手,袖口收得很紧,露出来的指节清瘦而稳,唯独少了一根小指。
沈白骨下意识看向她缺掉的那一处。
那女人也看见了他的眼神。
她眸色很淡,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却懒得解释,只将刃尖又往前送了半分:“白骨驿的人?”
周回春扶着坡石站定,声音发冷:“你先把刀放下,再问。”
女人看了周回春一眼,目光在他沾血的袖口和怀里的青铜匣上停了停,片刻后,竟真的收了刀。
“匣子开了?”她问。
周回春没答反问:“你是谁?”
“裴照夜。”
这名字一出口,沟口的风像都静了静。
沈白骨第一反应是去摸怀里的火漆信。祠堂血墙上那个慢慢浮出来的“照”字,镇名布背后那句“裴氏照夜”,还有火光里那道缺了一指的旧影,一下都对上了。
眼前这个人,是活的。
而且正看着他们,像也在核对某些东西。
周回春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神色,却很快压下去:“镇名布是你留下的?”
“是。”裴照夜道,“手指也是我斩的。”
沈白骨一怔。
裴照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下去的指位,语气平得像在说旁人的事:“青石村那回,我被困在水线里,走不出来。信送不出去,布也压不住太久,只能先把观辰环送下吞誓江。若白骨驿还在,看见它,自会来人。”
“你倒看得起白骨驿。”周回春冷笑。
“不是看得起。”裴照夜道,“是别处都不可靠。”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像连多余的情绪都懒得费。沈白骨却听出一点东西来。这个人不是在赌运气,她是把能死的路都走过一遍之后,才把那截断指和铜环投进了江里。
周回春显然也听明白了,只是脸色没松:“你既然活着,怎么不自己回驿?”
“回不去。”
“谁拦你?”
“灯路。”
裴照夜说完,抬眼看向青石村的方向。雾还没散,村子只露出一个模糊轮廓。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声音却又低了一分:“裂名印既然已经动了,青石村就不只是一个村。那东西会顺着旧水路往外爬,先找沉过灯的地方,再找还记得名字的人。”
沈白骨问:“四指道人也是它放出来的?”
“不是人。”裴照夜道,“是壳。”
周回春哼了一声:“名傀。”
“你知道得不少。”裴照夜看他。
“知道一点旧脏事,还不至于叫我高兴。”
裴照夜没再接这句。她像是也没力气争,话说到这里,身子微微一晃,扶住了船沿。沈白骨这才看清,她左肩那道口子不浅,像被极细极利的东西擦过去,伤口边缘没有翻肉,反倒有一点焦白,像被火燎过。
“你先上来。”他说,“伤口得压一压。”
裴照夜没有矫情,收了刃便让开半步。她显然已撑得太久,眼下这一松,脸色便更白。沈白骨把她扶上渡坡时,闻到她衣上有一股极淡的松烟味,和昨夜青铜匣打开时那阵冷气很像。
周回春扯了扯嘴角:“活人倒比死人轻。”
“你若再多说两句,我可以把你丢回芦苇沟。”裴照夜道。
周回春竟难得没呛回去,只闷咳了一声,席地坐下。
沈白骨替裴照夜简单看了伤,撕开布条压住出血处。她皱也没皱一下,像这副身子疼不疼,与她关系都不大。
“火漆信呢?”她忽然问。
沈白骨看了她一眼,把信取出来。
裴照夜没接,只盯着那枚已经裂开的火漆印看了一会儿:“果然热了。”
“你知道里头写了什么?”
“不知道。”她道,“但大概能猜出是谁写的。”
“谁?”
裴照夜沉默片刻,才道:“裴停山。”
这个名字落下时,周回春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你爹?”
“是。”
周回春不说话了。
沈白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这两人像都认得某些旧账,却都不肯先开口。风从沟口穿过去,乌船边那几枚小铜灯轻轻碰着,发出很细的响声,像有人在远处数拍子。
裴照夜忽然抬头,望向北岸。
“来得比我想的快。”
沈白骨顺着她目光望去。
北岸雾色里,正有一排极小的灯一点一点亮起来。起初只像草间飞萤,待看得久了,才觉那不是散灯,而是沿着河堤排成了一线。灯不高,火色也不亮,偏偏每一盏都稳,稳得像后头站着一排不肯出声的人。
裴照夜低声道:“灯使。”
“北滩的?”沈白骨问。
“嗯。”她道,“他们是来收灯的。”
“收什么灯?”
裴照夜看了他一眼:“收那些本该沉下去、却还没沉干净的灯。”
这句话沈白骨听懂了一半。
剩下一半,不必问,他也大概猜得出不是什么好话。白骨驿这些年见的死人太多,他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东西,一旦被人说成“该沉下去”,便很难再被当人看。
周回春撑着杖站起来:“说吧,接下来往哪儿去?”
裴照夜道:“沉灯处。”
“为什么偏要去那儿?”
“因为青石村的裂名印不是头一回动。”裴照夜望着北岸那线渐渐逼近的灯,声音仍旧平静,“它要续命,就得先续灯。沉灯处是旧水路上所有败灯沉底的地方。那里若出事,后头一整段河道都会跟着醒。”
周回春盯着她:“你想去截灯路?”
“不是我想。”裴照夜道,“是再晚一步,就没人截得住。”
她说完这句,低头将那条压伤口的布带重新勒紧,动作利落得叫人看不出半点虚弱。末了,她抬起头,眸色极淡地望向沈白骨。
“观辰环既然是你们捞上来的,沉灯处,也得你们跟我去。”
北岸那一线灯火又近了些。
风里竟隐约传来极细的铃音。
周回春骂了一句:“娘的,连赶灯铃都带上了。”
裴照夜已经转身去解乌船缆绳:“要么现在走,要么等他们上岸,我们三个一起被装进灯里。”
她说这话时语气仍不重,像只是在陈述一件迟早会来的天气。
沈白骨没再多问,伸手便去推船。
冰冷的水一下漫过脚背。
那条乌船轻轻一晃,像一截久睡的人骨,被人重新叫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