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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影 祠堂外,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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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外,那四指道人第三步还未落下,满院的雾便先塌了。
不是散。
像天忽然低了一层,连风都被压得贴地而行。槐树枝叶一齐发颤,门外那些归名者同时闷哼了一声,仿佛它们并不是魂,而是被许多看不见的细线吊在半空,只等那一脚落实,便要一并被扯碎。
周回春没有再催。
他只是把乌木杖往地上一顿。
“咚。”
杖底与青石相撞的一瞬,祠堂门槛前那圈将灭未灭的白光猛地一缩,顺着杖尾往上爬,最后没进他掌心。沈白骨闻到一股很重的土腥气,像多年不见天日的坟地忽然被人翻开。再抬头时,周回春的脸已经白了,可那双眼却亮得惊人。
“走。”他说。
沈白骨没动。
那个平日跛着腿、骂人比喘气还顺的老驿卒,这一刻像是从皮肉底下露出了另一副骨头。枯,硬,旧,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凌厉。沈白骨还未来得及再看,四指道人那第三步,已经踩了下来。
院中所有归名者齐齐跪地。
不是自愿。
像有无形的手自上而下,将它们按进泥里。它们怀中的空牌、骨灰、断头纷纷滚落,雾气最深处忽有无数细得像发丝的黑线浮起来,齐齐汇向那道人抬起的四根手指。
沈白骨这才看清,那些不是雾,是名线。
每一根名线,末端都系着一张脸,一口气,一点尚未来得及散净的执念。那道人只是轻轻一提,门外许多影子的面目便同时淡了一层,像刚刚被叫回来的东西,又在被人生生往回抹。
春生抱着那页留名纸,整个人晃了晃。
沈白骨下意识往前一步,周回春已横过杖来,将他挡在身后:“别出去。”
“你呢?”
“我拦它一拦。”
这话说得平,像在说一件早就该做的活。可沈白骨知道,能叫周回春用这样的口气说出口的事,从来都不轻。
就在这时,他怀里那封火漆信忽然更烫了些。
不像火在烧纸。
倒像很多年前,有人把一句话封在里头,等到了这一刻,才终于要醒。沈白骨一把按住胸口,只觉那热意竟隔着衣料往骨头里钻。他低头时,恰看见信上的火漆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缝里没有火,只有一线冷白的光。
那线光照在供桌背后的墙上,竟慢慢投出一道人影。
是个女子的影子。
衣袍极薄,腰背却很直。她站在这祠堂里,像曾在许多年以前也这样回过一次头。影子很淡,看不清面目,只看得出右手少了一指,空下来的地方利落得近乎冷酷。她将那块镇名布压在供桌下,又把一截断指连同铜环一并投入水盆,随后才抬起头,朝藏格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一眼极短。
却像真有人隔着很多年的灰尘,与沈白骨对视了一下。
下一瞬,影子便散了。
火漆信在他掌中轻轻一震,像在催人动身。
沈白骨脑中嗡然作响,几乎没来得及想,那边周回春已重重踏前一步。乌木杖尖挑起一道极细的白光,顺着满院名线横切过去。
没有雷声。
只有一阵极轻极薄的撕裂声。
像许多浸透了水的旧纸被人从中扯开。最前面的几根名线同时断了,几个归名者仰起脸,像忽然喘过一口气。四指道人微微一顿,那张纸一样的脸头一次转向周回春。
它像在看他。
也像在认他。
周回春咧了咧嘴,笑意很冷:“认出来了?”
四指道人没有说话。它只是抬手,又要去拽那满院名线。周回春掌中那道白光却已经暗下去一半,虎口也渗了血。沈白骨心口一沉,终于明白,这“拦一拦”三个字,分量比他先前听见的任何一句都重。
“白骨。”周回春没回头,“带上那页纸,走后墙。”
“老周——”
“走。”
这一声极短,短得不容商量。
沈白骨咬了咬牙,抱着留名纸、火漆信和裂玉牌扑向供桌后。那道藏格本就只开了一线,这会儿被他一撞,里头竟真露出一条可容一人弯身过去的暗道。暗道里很冷,像整面墙后都塞满了很多年不肯见天光的夜气。
他才钻进去,身后便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不是门塌。
更像有什么东西撞在白光上,整个祠堂都跟着一震。沈白骨回头,正看见周回春单手抱着青铜匣,另一只手死死按着杖身,整个人几乎被推得后滑。四指道人就站在门外,抬起四指,隔空按向他胸口。二人之间,那些被切断又重新绷紧的名线正在半空乱颤,像一张快要崩开的旧网。
周回春的嘴角却忽然动了动。
“你以为这些年,只有你们会守印?”
他说完,猛地将青铜匣往地上一磕。
匣中星纹骤亮。
一道极淡的冷芒自匣缝里逸出,直直照在四指道人身上。那道人第一次后退了半步,纸皮脸上竟裂开一条细口,像被什么旧东西认出了本相。沈白骨没再敢耽搁,转身沿着暗道往前爬。
暗道不长,尽头却不是屋舍,而是一道塌了半边的土坡。坡外便是村后芦苇沟,水不深,泥却没到小腿。沈白骨刚跌进去,后头便又滚下来一个人。
周回春。
老驿卒整个人摔进泥里,青铜匣还死死搂在怀中,掌心那道白光却已彻底灭了。他半边衣袖都浸了血,呼吸极沉,像刚把一口本不该自己咽的恶气强吞下去。
沈白骨扑过去扶他:“你怎么样?”
“死不了。”周回春咳了一声,吐出的却是血沫,“那东西也一时半会儿追不过来。”
“它到底认得你什么?”
周回春没答,只抬头望向青石村。
村子此时安静得可怕。祠堂那头没有灯,也没有哭声,只有雾还压在屋脊上,像一口未翻过来的棺。过了片刻,周回春才低低道:“旧账。”
沈白骨没再追问。
有些话,周回春若肯说,不必逼;若不肯说,逼也没用。
两人沿着芦苇沟往外走。天色已快发白,沟水里浮着碎草和败叶,偶尔也夹着半只纸灯的骨架。沈白骨一边扶着周回春,一边总忍不住去摸怀里那封火漆信。信仍在发热,热得很稳,不急不躁,像知道前头还有一段路要走。
走到沟口,周回春忽然停住。
泥地上有血。
新鲜的,还没叫晨风吹暗。血迹不多,却断断续续,一直往北岸方向去。旁边还有一串极浅的脚印,步子很稳,像那人明明伤得不轻,却硬是不肯乱。
沈白骨低头看了片刻,忽然道:“不是我们留下的。”
“废话。”周回春道,“我流血没这么讲究。”
沈白骨没理他,只顺着那串脚印往前望。
沟口尽处,是一截早塌了的旧渡坡。坡下泊着一条窄船,船身乌黑,像在夜里泡久了,整块木头都吸饱了寒气。船头没人,只有一根折断的篙斜插着,篙尖上系着一缕已经被水浸透的黑带。
那黑带上,也绣着很细的星纹。
周回春的眼神一下沉了。
“北滩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