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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法语里的坏男人 三月二 ...


  •   三月二十九日晚上,露娜收到了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

      上面只有地址与时间。

      银座,十一点。

      她认得这种邀请。既不询问她是否有空,也不说明为什么见面。仿佛发信的人十分确定,无论露娜正在东京的哪一个角落,只要她愿意,距离就会自行让路。

      十一点零七分,露娜推开酒吧的门。

      门内比街上暗得多。琥珀色壁灯沿着深色木墙排开,爵士钢琴从看不见的角落里流出来。空气里混着柑橘皮、雪茄与旧皮革的气味,像一封被太多人拆阅过的情书。

      峰不二子已经坐在吧台尽头。

      她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白色外套,里面是黑色丝质吊带。长发落在肩后,唇上的红色比酒杯里的樱桃更深。一个戴金表的男人坐在她身旁,身体倾向她,神情带着那种只会出现在富有而自信的男人脸上的专注。

      他的右手搭在不二子椅背上。

      左侧内袋微微下坠。

      露娜走近时,不二子没有抬头,只用法语说了一句:

      “你迟到了七分钟。”

      “我遇见了一个男人。”

      不二子握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随后,她把杯中最后一口酒送到唇边。那个戴金表的男人仍在说话,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她们已经换了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

      “英俊?”

      “这通常是灾难最有礼貌的开场。”

      露娜在她另一侧坐下,将手袋放在膝上。她今晚穿着一条象牙色丝质长裙,肩颈没有任何首饰。金发松散地挽在脑后,几缕卷发沿着脸侧垂下来,使她看上去像刚从一场不愿解释的约会中离开。

      事实上,她整个晚上都没有约会。

      她只是仍然记得承太郎站在海边的样子。

      帽檐压低,宽阔的肩背挡住窗外一部分灰蓝色海面。那双眼睛审视她时没有讨好,也没有惊艳,仿佛她不是一件值得欣赏的美丽事物,而是一道尚未确认危险程度的题目。

      很少有人这样看她。

      更少有人能让她不得不抬起头。

      不二子侧过脸,终于认真打量她。

      “多高?”

      “高到我和他说话时,第一次觉得天空也有傲慢的资格。”

      不二子的眉峰很轻地扬起。她没有追问名字,只伸手从那个男人面前的烟盒里取走一支烟。男人立刻替她点火。

      火光亮起时,她的另一只手从他的内袋旁经过。

      轻得像替他拂去一粒不存在的灰尘。

      “你想和他上床。”她说。

      露娜拿起酒单。纸张边缘压着细细的金线,酒名一个比一个更努力地暗示昂贵。

      “当然。”

      她没有因为这份欲望低头,也没有用爱情替它寻找更体面的说法。

      “我也想知道他喝咖啡时会不会加糖,厌烦的时候是沉默,还是把门关得很响。”她翻过一页,目光停在一行过甜的配方上,很快又移开,“身体有身体的好奇,心也有。它们只是住在同一栋房子里,没必要假装彼此不认识。”

      不二子吐出一缕烟。

      烟雾越过她的眼睛,使那里面短暂出现的玩味变得更难分辨。

      “你爱上他了?”

      露娜没有立即回答。

      钢琴正在弹一首她听过很多次的曲子。演奏者把第二段处理得过于克制,仿佛害怕某种情绪一旦得到允许,就会淹没整间酒吧。

      她想起承太郎说“继续观察”时平静的声音,也想起玻璃海星落进他口袋后,他没有立刻发现的样子。

      她甚至还不知道他会怎样叫她的名字。

      可是见到他的时候,世界确实安静了一瞬。

      不是停止。

      更像一座剧院在帷幕升起前,所有人同时忘记了呼吸。

      “我还没有足够的证据。”露娜说。

      不二子唇边浮起一点讥诮。

      “爱情什么时候需要证据了?”

      “所以它才总能逃过审判。”

      这句话令不二子真正看了她一眼。

      露娜仍在研究酒单,指尖从一杯加了过多糖浆的鸡尾酒名称上划过,神情认真得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爱情,而是某个配方有缺陷的甜点。

      不二子把烟按灭。

      “你会嫁给他?”

      “小说总把婚礼当作结尾,因为再写下去,账单就会进场。”

      露娜合上酒单,眼底没有对婚姻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不信任。

      “我相信爱情。不相信人能把它钉在一张纸上,然后要求它按时开花。”

      那个戴金表的男人终于察觉自己被冷落。他略显不悦地清了清喉咙,伸手碰了碰不二子的手腕。

      不二子转向他。

      她脸上的神情在一瞬间变得柔软而专注,仿佛刚才所有漫不经心都只是为了等待他重新开口。男人的肩膀随即松下来。

      她靠近他耳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男人立刻起身,向洗手间方向走去。离开前甚至把自己的酒杯推到她面前,像是把座位与信任一并交给了她。

      他的背影消失后,不二子从袖口里倒出一只黑色丝绒小袋。

      袋口松开。

      一枚枕形切割的黄钻落进她掌心。

      灯光穿过宝石,在她指间投下一小片浓郁的金色,像有人把黄昏最昂贵的部分切下来,锁进了石头里。

      露娜看了一眼。

      “颜色很好。”

      “净度一般。”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缺点了?”

      不二子将黄钻收回袋中,神情没有半点偷窃成功后的兴奋。她只是得到了原本就决定拿走的东西。

      “在男人把价格说得太高时。”

      露娜指尖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会回来。”

      “那是他的自由。”

      不二子端起男人留下的酒喝了一口,仿佛自由也包括回来以后发现钻石与女人都已经不见。

      几步之外,安室透坐在吧台转角处。

      他没有穿预展那晚的黑色马甲。深色外套搭在椅背,浅灰衬衫的袖口扣得整齐,面前只放着一杯没有动过多少的威士忌。

      露娜进门时便看见了他。

      也看见他身后那面能够映出整个吧台的长镜。

      安室没有一直注视她们。他偶尔看向酒架,偶尔低头确认时间,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乐声。可不二子让那个男人离席时,他将酒杯向右移了两厘米。

      恰好为自己的左侧留出足够的空间。

      像在等待某个人靠近。

      不二子顺着露娜的视线望过去。

      她看见安室后没有回头,只用法语说:

      “这个别偷。”

      “为什么?”

      “会咬人。”

      露娜看着镜中的安室。

      他的侧脸在酒架灯光下显得温和而清醒。右手搭在杯边,虎口处那层不属于普通客人的薄茧若隐若现。

      “温顺的东西适合留在花园里。”她说,“我今晚没有散步的兴致。”

      不二子眼尾稍稍弯了一下。

      这已经接近她能够给予一句话的最高评价。

      酒保正在另一端替客人开酒。露娜等了片刻,随后侧过身体,朝安室抬起手。

      “劳驾。”

      安室转过脸。

      两人的视线隔着数张空椅相遇。预展那一夜的雨、停电与那把偏离轨迹的刀,仿佛都在这一刻回到彼此眼底,却没有任何人先提起。

      安室走过来。

      不是因为误以为她在叫自己。

      是因为他想知道她准备把这场误会演到哪里。

      露娜将酒单递给他。

      “我想要一杯有水果香气的酒。血橙、石榴,或者任何今晚还没有对世界失去耐心的水果都可以。香气要清楚。”她抬起眼,目光从他的脸缓慢落到衬衫领口,又回到眼睛。

      安室没有接酒单。

      “我不是这里的酒保。”

      他的语气很温和,甚至替她保留了真的认错人的体面。

      露娜指尖仍压着酒单的一角。她看了看他的衣服,又看向真正站在远处的酒保,眼里逐渐浮起一种刚刚发现生活比预想更有趣的神情。

      “那很遗憾。”

      “为什么?”

      “你看起来比他更懂得怎样让人放下戒心。”

      安室唇边的弧度没有改变,眼中的温度却浅了一层。

      这不是赞美。

      至少不完全是。

      露娜收回酒单。

      “既然我误会了你的职业,就请你喝一杯吧。”

      “被误认的人反而得到赔偿?”

      “我喜欢替错误挑选漂亮的结局。”

      真正的酒保终于走过来。

      露娜点了一杯以龙舌兰为基底的鸡尾酒,血橙,与新鲜青柠安室没有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在她旁边隔着一张空椅坐下。

      那张空椅使他们看起来仍是陌生人。

      也让任何一次靠近都必须出于选择。

      “安室透。”

      他先说。

      露娜转动杯垫的手指停下来。

      “这是道歉需要的名字,还是酒需要的名字?”

      “看你准备记住哪一个。”

      她注视了他片刻。

      灯光照进她圆而明亮的眼睛,使那张成熟浓艳的脸忽然少了一点距离。被她这样看着时,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她的注意力没有过去,也没有下一个去处。

      “Luna。”

      “只有Luna?”

      她垂下眼,唇边的神情近似某种不肯说明来历的温柔。

      “月亮没有姓氏。”她说,“至少今晚没有。”

      酒被送到她面前。

      杯中颜色很深,血橙与石榴混成接近红宝石的光。露娜先闻香气,随后才喝了一口。酸味清楚,甜度克制,龙舌兰留下温暖而干净的尾韵。

      她眉间那点审视终于松开。

      安室看见了。

      “看来它没有得罪你。”

      “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

      “很难得的优点。”

      “对酒是。对男人未必。”

      不二子在旁边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她站起身,将黑色丝绒袋收进外套内侧。经过安室身边时,她的身体自然地向他靠近半步,像要绕开从后方经过的客人。

      手指却已经伸向他的外套口袋。

      安室没有阻止。

      不二子从里面抽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白色手帕。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她展开手帕看了一眼。没有姓名、没有徽记,也没有任何能够说明身份的东西。干净得像专门为她准备的一次失望。

      不二子的眼睛抬起来。

      安室也正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短暂地出现了一种属于同行者的安静。

      不是信任。

      只是彼此确认,对方果然和预想中一样麻烦。

      “峰不二子小姐,”安室开口,“那条手帕似乎是我的。”

      他用的是法语。

      露娜握着酒杯的手停在唇边。

      她脸上没有被欺骗后的不悦。相反,眼底像被人拨亮了一盏小灯,先前所有对他的判断因此多出了一层更有趣的阴影。

      不二子也没有因为名字被叫出而惊讶。

      她将手帕折好,收进自己的手袋。

      “现在不是了。”

      仍然是法语。

      安室看向露娜。

      “被谈论的人,应该拥有为自己辩护的机会。”

      “可你一直没有辩护。”

      露娜将酒杯放下。杯底与木质吧台相触,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以为你喜欢那个评价。”

      “会咬人?”

      “法语把它说得很温柔。”她望着他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点几乎可以触碰的笑意,“像给危险披了一层丝绸。很适合你。”

      安室没有立即回答。

      那一刻,他唇边惯常的笑容仍在,目光却真实地停留在她脸上。不是为了寻找破绽,也不是为了确认钥匙牌的位置。

      至少有一瞬间不是。

      不二子拿起那个男人留下的香烟,又想起什么似的放下。她没有向露娜告别,也没有说明自己要去哪里。

      她只是经过露娜身后时,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

      “他回来了。”

      不二子说的是法语。

      露娜向门口看去。

      戴金表的男人正穿过人群走回来,脸上带着重新整理好的自信,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什么。

      再回头时,不二子已经到了门边。

      她带走黄钻与安室的手帕。

      没有带走账单。

      露娜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对老朋友始终如一的无奈。

      “她对金钱的感情,”露娜说,“只有在它属于别人时才最真挚。”

      安室垂眼看向吧台上的账单。

      “听起来是一位很可靠的朋友。”

      “当然。只要你不把珠宝、秘密和男人交给她保管。”

      “那还剩下什么?”

      露娜端起酒杯,红色酒液在她指间轻轻晃动。

      “故事。”

      她看向他。

      “值得留下的人,最后总会剩下一两个故事。”

      安室没有再提预展,也没有问那枚从画框附近消失的钥匙牌。露娜同样没有问他为什么恰好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提前准备了一方没有任何信息的手帕。

      他们已经认出了彼此。

      剩下的只是决定,今夜要把这场相遇继续到什么地方。

      钢琴换了一支曲子。

      露娜喝完杯中最后一口酒。安室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很快又回到她的眼睛,克制得没有失礼,却也没有真正隐藏欲望。

      她看见了。

      没有拆穿。

      有些相遇不需要被称作偶然。

      只需要暂时没有人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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