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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海星与旧名字
东京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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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晴天。
阳光越过酒店露台的栏杆,落在露娜摊开的书页上。她已经在同一行停留了十分钟,拇指却始终没有翻动下一页。
昨夜,乔鲁诺在电话里请她不要去意大利。
他说得平静,甚至近乎温和。正因如此,露娜无法把那句话当作一个孩子在赌气。他知道自己正在选择什么,也知道那条路会要求他付出什么。
她不喜欢他的决定。
但爱不是趁对方转身时,替他把人生的门锁上。
露娜合起书,赤脚走到露台边。晨光晒暖了她裸露的肩背。她仰起脸闭了一会儿眼睛,直到昨夜残留的疲惫被阳光驱散,才拨通折原临也的电话。
临也查到了广濑康一的身份。
十七岁,住在S市,就读于葡萄丘高中,目前人在意大利。机票与部分行程由SPW财团东京事务所安排,委托人名叫空条承太郎——海洋生物学者,也是SPW财团长期合作的调查人员。
除此之外,承太郎最近还在追查三起发生于东京的异常案件。
两名死者,一名幸存者。三个人都曾在没有经过任何出口的情况下,从封闭空间出现在另一个地点。警方档案里写着绑架、监控故障与创伤性失忆;SPW财团的内部记录则用了更简洁的词。
空间移动。
“听起来像是你的同行。”临也说。
露娜抬起手,看着阳光从指缝间落下来。
“把人送去另一个地方并不难。”她说,“难的是让他抵达时,仍然是完整的那个人。”
临也安静了一瞬。
露娜请他替自己安排一次会面,并坚持让他留下自己的名字。SPW财团如果追查情报来源,折原临也接下来几天便会多出一些无伤大雅的麻烦。
这使她的心情好了不少。
下午,她乘电车去了临海地区,却提前一站下车。
通往研究中心的道路沿着海岸铺开。防波堤外,海水被日光切成无数晃动的银片。露娜把薄外套搭在手臂上,任带着盐味的风钻进衬衫领口。阳光落在皮肤上,暖意一点点渗进肩背,使她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海鸟沿着风向滑行,几乎不必扇动翅膀。一个男孩蹲在岸边,试图把离水太远的小螃蟹赶回石缝,忙得额头冒汗。
露娜经过时,用鞋尖挡住了螃蟹逃向公路的方向。
小东西终于钻进湿润的缝隙,只留下两只戒备的眼睛。
“它不喜欢我。”男孩失望地说。
“它只是想活着。”
露娜俯身替他捡起水桶。被风吹乱的金发从肩头滑下来,她随手拢到耳后。
“动物比人诚实。害怕的时候,它们不会坚持说自己只是有点累。”
男孩似懂非懂地接过水桶。
露娜已经向他挥了挥手,继续沿着海边向前。
研究中心建在一段伸向海面的堤岸上。接待员查了三遍预约簿,都没有找到露娜的名字,只找到一通来自折原临也的电话记录,内容含糊得像一场经过精心设计的骚扰。
露娜摘下墨镜,露出一点歉意。
“折原先生有一种天赋,”她说,“他能让所有正常手续都带上犯罪前兆。”
接待员正要再次打电话,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开了。
男人从光线偏暗的房间里走出来。
白色长外套没有完全扣上,随着脚步从膝侧分开。帽檐压下一道阴影,几乎与黑发连在一起。他肩膀很宽,走廊因此显得比刚才窄了一些。
那双眼睛先看过露娜的手、鞋底、外套与右肩尚未愈合的伤,最后才落到她脸上。
露娜原本准备了一句解释。
那句话忽然失去了声音。
她很少需要抬头看一个男人。可空条承太郎停在她面前时,她不得不将下巴抬高一点。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
迅速,粗鲁,完全没有征求她的意见。
露娜的呼吸仍旧平稳,目光却已经越过理智,先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左手。
没有戒指。
这个发现来得快得近乎可耻。她在心里责备了自己一秒,然后决定原谅。
“路德维希?”承太郎问。
他的声音比她预想中更低。
露娜将墨镜折好,插进衬衫领口,终于找回了那句准备好的话,却已经不想说了。
“如果你是空条承太郎,”她说,“那么折原临也今天至少有一条情报没有掺假。”
承太郎没有问是哪一条。
他转身向研究室走去,只留给她一句:“跟上。”
这份毫不配合本该令人恼火。
露娜却垂下眼睛,轻轻笑了一下。
研究室里比外面暗。几座大型水槽沿墙排列,海水循环装置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蓝色光线从水中浮上来,在天花板与承太郎的白色外套上缓慢摇晃。
一只小章鱼贴在玻璃上,腕足舒展,毫不掩饰地观察露娜。她走近一步,它的皮肤立刻从灰褐变成柔软的红色。
露娜也向它歪了歪头。
章鱼收起两条腕足。
“它不信任你。”承太郎说。
“至少它愿意承认自己在看我。”
露娜的指尖停在玻璃外,没有敲击,也没有引诱它靠近。章鱼观察了她一会儿,慢慢把一条腕足贴到了她手指所在的位置。
承太郎将一份资料放到桌上。
最上面是广濑康一的照片。下一页写着“汐华初流乃”,旁边附有一张年幼时的证件照。
照片里的孩子神情阴郁,与如今的乔鲁诺几乎不像同一个人。只有那双眼睛没有变化——安静、倔强,在过早学会忍耐后,仍保留着一种危险的希望。
“他是我的弟弟。”露娜说。
承太郎抬眼。
“没有血缘关系。”她用指腹抚平文件翘起的边角,“不过血缘只是家族最方便的证据。我们选择了彼此。”
她没有要求承太郎召回康一。乔鲁诺已经知道有人正在确认他的过去,也明确表示不需要她插手。她只想确定,康一的委托究竟止于调查,还是藏着另一层目的。
“如果我要伤害他,”承太郎说,“不会只派康一去拍一张照片。”
冷静,直接,几乎称不上安慰。
却因此可信。
桌边一支海水样本管被电线带倒,滚过桌沿。
在它落地以前,一只手接住了它。
巨大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承太郎身后。深紫色的躯体覆盖着紧绷的肌肉,黑色长发向后扬起,肩颈与手腕处的金色饰物在水槽蓝光下闪过冷硬的光。那只宽大的手拢着细小的玻璃管,速度快得像是跳过了全部过程。
露娜抬起眼。
她没有看被接住的样本管,而是直直望进白金之星的眼睛。
空气骤然安静。
那个存在也在看她。它与承太郎拥有相似的沉静,力量却更加直接,仿佛只要主人给出一个念头,房间里所有坚固的东西都会变得不堪一击。
露娜的嘴角慢慢扬起。
“你身后的那一位,”她说,“似乎比你更懂得接住东西。”
承太郎的神情没有改变,目光却陡然锐利。
“你看得见白金之星。”
“这么大一位,很难假装没有看见。”露娜向它微微点头,“而且很英俊。虽然和你一样不爱笑。”
白金之星消失了。
样本管已经落进承太郎手中。他将它放回试管架,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露娜。
“你的替身呢?”
“我没有替身。”
露娜抬起一只手。蓝光从指尖缓慢流过,身后却空无一物。
“我的力量不站在我身后。”
承太郎没有继续逼问。他显然不相信一个未知者主动交出的全部答案,却也没有急于用怀疑代替判断。只要时间足够,能力与谎言都会自行暴露。
他打开了另一份档案。
第一起事件发生在封闭的医院走廊。凌晨两点十七分,一名病人仍站在自动售货机旁;下一帧里,走廊已经空了。七秒后,他出现在九层楼顶,胸腔与肩骨遭到无法解释的挤压。
第二名死者从一座上锁的仓库消失,一半衣料留在原处,人却出现在六公里外的蓄水池旁。
第三个人活了下来。
他只记得周围突然变得很窄,仿佛所有方向都同时向身体压来。
露娜脸上的笑意淡了。
她将照片依次排开,目光沿着墙角、门框与人体原先占据的位置缓慢移动。
“这不是传送。”
“理由。”
“传送不需要破坏目标。”
她取来一张空白纸,画出两个相交的平面。笔尖在交点处停下,将那里涂成一个浓黑的小点。
“他在强行折叠距离,却不能维持入口与出口的几何关系。或者,他根本不在乎出来的还是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承太郎看了一眼她画下的图。
“你很熟悉。”
露娜放下笔。
他没有询问她的判断从哪里来,只把怀疑平静地放在两人之间。那比威胁更加有效。
“这三起事件发生时,你在哪里?”
“阿根廷、摩洛哥和俄罗斯。”
“出入境记录上没有。”
“我不喜欢机场。”
“证人?”
“有。一个冰川向导、一位会煮薄荷茶的老妇人,还有几个只说俄语的渔夫。”露娜合上文件,“不过他们大概都不会喜欢被一个戴白帽子的日本男人盘问。”
承太郎没有被逗笑。
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判断那几个证人真实存在,还是她刚刚为了娱乐自己而编出来的。
他们当然存在。
阿根廷的向导曾带她走到冰川裂隙旁,让她把手贴在一块蓝得近乎透明的古老冰层上;马拉喀什的老妇人住在一座铺满马赛克的旧宅里,薄荷茶甜得让人牙痛,黄昏时宣礼声会越过整片赭红色屋顶;贝加尔湖边的渔夫不懂她的语言,却坚持把最肥的一条鱼留给她。
她爱那些地方,从来不是因为它们适合写在护照上。
承太郎抽出一张放大的监控照片。
照片摄于榊原公馆外。雨幕模糊了街道,露娜正准备坐进藤原的车。另一侧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后座车窗后方伏着一道不自然的阴影。
它不像人。
也没有被镜头完整捕捉。
“有人在观察你。”承太郎说。
“这在东京似乎不算新鲜事。”
“这个不一样。”
露娜的手指停在那片阴影旁。她感觉不到追踪,也无法仅凭照片判断对方的位置。可那种粗暴折叠空间的方式,足以将她视作同行、猎物,或者某种需要排除的错误。
桌上的电话在此时响了。
承太郎接起听筒,只说了一声:“康一。”
他的语气没有明显变化。可当电话那端传来少年急促的汇报时,他握住听筒的手指稍稍收紧。
“没受伤就好。”
他听了片刻。
“不要勉强。确认情况后回来。”
短短几句话,没有安慰,也没有夸奖。露娜却听得出来,他从未把康一当作可以随意消耗的棋子。他相信那个少年拥有独自完成委托的能力,也始终准备在危险超过界限时把他带回来。
这使事情又麻烦了一点。
一副好看的骨骼总有看腻的时候。倘若它的主人还拥有力量、克制,以及不愿展示给别人看的善意,想把那一下失序的心跳归咎于阳光便会困难许多。
承太郎放下电话。
“乔鲁诺有替身。他已经进入了意大利的□□。”
“我知道他选择了一条危险的路。”
“你不去阻止?”
“他请我不要去。”
承太郎看着她。
露娜将乔鲁诺的旧照片放回文件夹,动作很轻。
“如果他需要我,我会去。”她说,“但我不会为了减轻自己的恐惧,就夺走他决定人生的权利。”
水槽里的章鱼换了一个位置。它贴在两人之间的玻璃上,眼睛坦然地转向承太郎。
承太郎沉默片刻,在纸上写下一个号码,推到露娜面前。右下角印着SPW财团的标记。
“发现异常,联系这里。”
露娜收起纸条,视线在他握笔的手上停留一瞬。
“空条先生,你通常都这样送别一位女士?”
“哪样?”
“给她一个大概永远打不到你私人电话的号码。”
承太郎压了压帽檐。
“呀嘞呀嘞。”
露娜笑出了声。
离开以前,她经过承太郎的桌边,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枚玻璃海星镇纸。
外面的日光已经向西倾斜。海风吹起她的长发,珍珠色衬衫贴上腰身,又被风重新鼓起。她站在台阶下回过头,隔着研究室的玻璃看见承太郎仍在翻阅她画下的空间示意图。
露娜不准备欺骗自己。
她知道走廊里那一下沉重的心跳是什么。它来得荒唐,却并不浅薄。
但爱上一个人,并不意味着她要停止生活。
一个尚未喜欢她的男人,不会因为她心中的秘密而自动得到她的忠贞。爱情不是向想象中的婚姻预付的押金。她仍会旅行、跳舞、调情,也可能接受一个让她愉快的吻,或者一个不需要许诺的夜晚。
她不会把身体锁起来,等待一个甚至还没有决定走向她的人。
露娜抬起手,指尖在风中轻轻一收。
桌上的玻璃海星消失了。
下一瞬,它落进了承太郎的外套口袋。
白金之星几乎同时出现,两根手指从口袋上方夹出那枚小小的海星。它低头看了看掌心,又抬眼望向窗外。
承太郎也转过身。
隔着反光的玻璃与数十米距离,他准确地找到了露娜。
她扶着墨镜,冲他眨了一下眼。
承太郎没有笑。
他的视线先落在白金之星手中的海星上,又转向桌面那几张死者照片。
一种力量留下挤压、撕裂与残缺。
另一种力量却能在不损伤玻璃与衣料的情况下,将一枚易碎的镇纸送进他贴身的口袋。
它们毫不相同。
露娜转身走向海边。阳光仍暖,风里满是盐的气味。她脱下鞋拎在手中,赤脚踩过被晒热的石面。
在她身后,白金之星仍捏着那枚玻璃海星。
这一次,它没有出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