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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定心 走在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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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离开精神病院的长廊里,一路沉默。只有皮鞋踏在瓷砖的地面上的回音,一下下敲击着紧绷的神经,三个人都各怀心思。直到彻底迈出那扇沉重的大门,呼吸到外面的空气,那种压抑感才稍稍褪去。
陈医生在门口站定看着他们,尤其是宋星凝,停留了一会才意味深长的开口:“你们何必一直拘泥于过去,向前看有什么不好?”
宋星凝停下脚步,偏头望向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但这并不意味着过去就该被掩埋。有些真相总该重见天日的。”
陈医生与他对视片刻。她清晰的看到他眼底不容撼动的坚定和决心,心中微动。半晌,她轻轻叹一口气,终于率先移开视线,压低声音,状若无意的感叹一句:“有牵挂了,做事难免畏头畏尾的……跟你们年轻人比不了了。”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随风飘散。她转过身,走回那座被高墙围住的精神病院。
宋星凝久久都凝视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白大褂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收回目光,才朝一旁的易寒说道:“走了。”
“这样的话,不是毫无收获吗?”易寒跟在他身后,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小声询问。
宋星凝微微拧眉,思索片刻,并不赞成他的说法:“不,还是有发现的。”
“诶?你发现了什么?”
宋星凝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的数字显示已经快到饭点了。他干脆将手机揣回兜里:“我请你吃饭,吃饭时说。”
易寒立刻点头:“行。那我要吃火锅。”
“没问题。”
二人边说边上车。
易寒突然想起什么出声问:“那个狗东西每个月给你的钱不是就一点点吗?你真的还够花吗?”
宋星凝打开空调,调到适宜的温度后,一脚油门开出去,平稳的驶出山林。
他目视前方,语气淡然:“我卖掉了一幅画。”
“哪一幅?”
“就那幅《心》。”
“哦。”
易寒本来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翻找附近的火锅店,手指还在仔细查看着评价。突然,他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随即反应过来,猛地坐直了身子。如果不是因为有安全带的拉扯,他大概率就要从位置上弹射起步了。
“不对,你说什么?”
“《心》啊。有问题吗?”宋星凝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那可是你的出道作品!你卖给谁了?”
“陆以时。他主动来找我要买画。”宋星凝观察着路况,前方红绿灯由红变绿,他利落的打了转向灯后,左转驶进另一条车道,“他说,他很喜欢我的画,我的画展他都有来过。”
易寒愣怔一瞬,嘴唇微张:“他……”
“其他的我并不在乎。我不想去深究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宋星凝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只知道,他明白我的困境,也知道我现在需要什么。买我的画并表达喜欢,既可以与我拉近距离,也是一种对我的自尊心的保护。我可以确认的是,他有在为我考虑,这是对我有利的,不是吗?”
宋星凝在说这段话的时候,面色平静的可怕。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只有极其理智的考量和计较。
易寒歪过头,看着他被车窗外的路灯勾勒出冷硬侧脸的轮廓,他自然注意到了他面无表情的脸,再一次感叹他的变化之大。
不过,这样的变化固然是一种成长,只是这背后的代价实在是过于惨痛了,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
作为一个医生,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表面看,伤口已经结痂,似乎就要痊愈了,但疼痛一直都在。直到伤口恶化,揭开外壳,才会发现里面早已经腐烂流脓,无可挽回了。
时间不会真正带走伤害,反而会让脆弱悲观的人越陷越深。
他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他倒是希望自己的这位朋友可以永远保持天真和善意,在爱的包裹里,无忧无虑的过一辈子。只可惜,他的这个心愿是不会再有可能实现了。
易寒非常担心宋星凝的状态,他怕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他的朋友是一位善良到连负面情绪都不愿意带给他人的人。就是这样一个人,柔软细腻,却又总是习惯性的苛责自己。如果,复仇成了他最后想做的事,那所有事情结束以后,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他还能留住他的朋友吗?
又该怎么留住呢?
易寒思考一路,也没有思考出一个所以然。
以至于,哪怕是坐在火锅店里,已经调好蘸料开始涮肉了。
易寒依旧在走神,在第三次差点把半生不熟的肉丸子塞进嘴里后,宋星凝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在想什么?”
易寒嚼着肉丸子,没怎么过脑子就说出来了:“在想怎么留住你。”
“嗯?”
“啊……不是,没什么。”易寒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这句话充满了歧义,赶紧岔开话题,看向窗外,下意识想要扯出天气这个万能话题,“今晚太阳真好……是吧……”
宋星凝:“?”
窗外漆黑一片,连个星星都没有。
不过,他很快就想明白易寒在担心什么了。他无奈的轻笑出声,眼底泛起一丝柔和:“原来你在担心那种事啊……”
“嗯。既然,都说出来了,我就想知道你是怎么想……这很重要。”易寒紧紧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宋星凝支着脑袋,垂眸盯着碗里的蘸料,筷子在其中无意识的搅动,像是在思考,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从而陷入了短暂的深思。
易寒非常紧张的等着他的下文,短短的几十秒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生怕自己亲爱的朋友在这十几秒内想开一切,然后发现这人间已经没有值得留恋的事物,从而说出那句“到那时候,我不会再麻烦到你的”——这种使人窒息的话,那实在太无力了。
终于,宋星凝开口了。
易寒屏息敛声的听着,仔细观察着他的每一个微表情,害怕漏看一点,以后抱憾终身。
宋星凝经过深思熟虑后抬起头,目光清晰而坚定,他的声音在火锅升腾的白雾里显得有点远:“关于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我已经不会再有那种想法和行为了。我在画室的那几天,一直在想我妈以前说的话。她说画画的人要学会找到光,哪怕画的是黑夜,也要知道光在哪里。”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画完了那幅画,我发现自己还能看到光。”
他抬起头,语气轻柔却充满力量:“所以,不管最后这件事能否做成,我都会好好的活下去。”
易寒久久的望着他,确认他不是在说谎后,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稍稍放下去一些了,他也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安心不少。
“你能这样想,我真的很高兴。”易寒由衷的感到欣慰,但随即又板起脸,拿出了医生的架势,“但,作为你的主治医生,我还是会时刻关注着你的。”
“那样也好。不过,还是会麻烦到你吧?”
易寒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你麻烦我的也不少了,多这一件不多了已经。”
宋星凝摊手,眉眼间染上了久违的鲜活笑意:“那好吧……那我就继续压榨你了,易大医生。”
“乐意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