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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月夜 陆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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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以时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他知道,感情的事还是不能急于一时,重点是要先解决眼下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内心的情绪,他偏过头看向副驾驶上的宋星凝,车窗外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明暗交替,那张脸显得格外苍白。
因此,他清清嗓子,尽量让声音放的平稳询问道:“你现在肯定是回不了家了,你还有地方能去吗?”
宋星凝沉默了一会,手指搭在膝盖上,来回捻动着衣料,最终只是摇摇头。
“既然,你不想报警,那你肯定不能就这样去医院。”陆以时顿了顿,“这样吧,如果你不介意,我带你去我在城西的小别墅怎么样?平时没人住,离我公司近,方便过来看你。你要是觉得可以,我把家庭医生叫来给你疗伤,你今晚就先在那歇脚好吗?”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宋星凝怯生生的垂下头,为难的搅动着衣摆。
“不麻烦。你安心住着。”
说罢,陆以时打电话给李管家,简单交代了几句——让他先派保姆去把城西的小别墅收拾一番,准备一份洗漱用品和男性的换洗衣物,再把家庭医生叫过去。
安排妥当后,车内安静了几秒,随即他便一脚油门,带着宋星凝驶离了这里。
夜色很浓,路两旁的树影在视线里被拉长又缩短,一盏一盏路灯滑过去,变成飞速掠过的光点。今夜的混乱和痛苦,似乎也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车里一路安静。
他在御水澜庭制造偶遇,哪有直接把人拐回去来的方便呢?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很快地划过,像一片羽毛飘飘荡荡落到湖面,漾起圈圈涟漪。
城西的别墅不算大,偏安一隅,但建造的非常精致,藏在一条安静的小路尽头。周围种了一圈桂花树,花期刚过,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香,地上落满了黄色的小花,倒也是赏心悦目。
陆以时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引擎声消失的瞬间,四周安静得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他先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替宋星凝拉开车门。
宋星凝弯腰钻出来的时候,脚步稍微踉跄了一下,陆以时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宋星凝的胳膊很细,隔着湿冷的布料,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在轻轻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他没有马上收回手,等到宋星凝站稳了,才慢慢松开手。
一个保姆出来,接过他的车钥匙,帮他将车开去停好。
李管家的工作效率确实高,等他们到达时,李管家和保姆们都收拾的差不多了,都等在门口静待他们回来。
李管家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一件熨烫得平整的灰色开衫,神态温和。
李管家见到他,微微躬身,恭顺唤了陆以时一声“少爷”,陆以时“嗯”了一声,算作回应。保姆跟着拿出拖鞋,伺候他换鞋。
在看到宋星凝时,李管家的笑容愈发灿烂,近乎慈爱地开口便是一句。
“您是少爷第一个带回家的Omage。”
陆以时刚端起杯子喝口水,听到这句话差点被呛死,捂着胸口,放下杯子,偏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就连宋星凝都懵了,茫然的眨眨眼睛,望着笑的明媚宛如一朵向日葵的李管家,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开心,一时竟然也想不出该做些什么回应。
陆以时终于缓过来了,转头看向李管家,无奈的叹口气道:“李叔,你少看点霸总小说。”
李管家还是乐呵呵的:“可是,少爷,我也没说错。”
陆以时扶额,但到底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看他跟看自己家小辈一样,他也知道李管家的性子,就没有跟他多计较,给李管家和几个保姆发了加班费,就赶紧打发人走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剩下他们两个人,和头顶那盏暖黄色的吊灯。
终于,没有旁人了,陆以时先领着宋星凝去楼上的房间歇息,楼梯铺了深色实木,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二楼的房间被布置的很舒适,墙上是浅灰色的墙布,一张宽大的床铺铺着米白色的棉质床单,看起来很软。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柔软纯羊毛地毯,是他当初从国外带回来的纯手工制品,舒服又漂亮,赤脚踩上去还有微微陷下去的回弹感。巨大的落地窗被深灰色的窗帘遮掩着,只从没拉严实的缝隙中泄露出了一丝亮白的月光,窄窄的一缕,落在地上,显出几分静谧的美感。
今夜的月光真的非常明亮。
陆以时搀扶着他的胳膊,让他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动作很慢,生怕再让他疼。陆以时随手拿过一旁的小毯子,服服帖帖的盖在他的腿上,将边角都理平整了,这才站起身去给他倒了一杯蜂蜜水,递到他手边道:
“来,喝点蜂蜜水,压压惊。”
宋星凝双手接过杯子,温热的杯壁也捂热了他冰凉的指尖,低头轻轻抿了一口,甜滋滋的味道从舌尖化开,弥漫口腔,确实让他躁乱的心,渐渐平复下来,过了好几秒才开口道谢:“谢谢,陆先生。”
“怎么又叫我陆先生了?”陆以时略有些无奈,“还是叫我以时就好。”
宋星凝抿着唇,没有及时出声。
陆以时没有应声,只是看着他。那个眼神很安静,没有催促,只等着他自己改口。
宋星凝顿了一下,垂下眼,嘴唇嗫嚅片刻,轻声改口:“好,好的。以……以时。”
陆以时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显出几分高兴,他坐在他身边,姿态松弛,尽量让自己没什么压迫感,继续温和道:“你别怕。就安心在我这里住下来,好好养伤。其他一切都有我。你别多想。”
宋星凝还捧着那杯蜂蜜水,指尖贴着杯壁来回摩挲着,过了好一会儿,感激的看向他,语调又有了些许哽咽:“以时,你这样尽心尽力的帮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
陆以时柔和的轻轻拍一下他的肩膀,似乎想要给他一点力量:“你不用想那么多。我们是朋友,当然会选择帮忙。更何况,是这么大的事,不管是谁,只要不是像任札那样的人一定都会帮忙的。”
宋星凝点点头。
这时,门铃响了,二人的对话就此结束。
陆以时起身去开门。家庭医生带着一个助手走进来,他们提着药箱和一些简单的检查设备。医生是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说话利落,动作也很稳。先是帮他简单进行了一个大致的身体检查,在确定没有骨折后,就开始给他处理那些皮外伤。
嘴角的伤口需要消毒,医生正用蘸了药水的棉签小心的擦拭他脸上的伤口,宋星凝的肩膀微微绷紧,轻微的刺痛让他忍不住蹙眉,但他只是掐紧手心,并没有发出声音。
“会留疤吗?”过了很久,宋星凝非常小声的问。
“不会。”医生认真的涂抹完,低头换了一根棉签, “但你这样的伤势,我还是建议你明天去医院做一个正式的伤情鉴定。我这边只能做初步处理。你的伤口我都会进行拍照留存,明天去时要带上对你会有帮助。”
宋星凝沉默着点了一下头。
陆以时一直在旁边关切的看着,听着医生的话,他在内心盘算了一下,决定让助理把明天的行程延后,陪宋星凝去医院做伤情鉴定可是头等大事。
这时,他发现宋星凝会因为疼而偷偷掐手心,看到他额角因为忍痛绷起的细小筋脉。
陆以时看到他脆弱纤细的脖颈,莫名想到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从学校的画室路过,那时的他也是这样的姿势,低着头,安静,眼里只有他的画。
陆以时来到他身边,伸手把他的手握住,一根一根慢慢掰开他蜷起的指节:“疼就掐我,别伤害自己。”
宋星凝微怔,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一僵,然后慢慢松开。
医生的动作还在继续,棉签换了一根又一根,纱布剪开又贴好,细微的疼痛依旧落在他身上,那只手从始至终没有松开。
宽厚的手掌妥帖的裹住他的手,温热的触感顺着相触的皮肤缓缓传递过来,带来一些奇迹般的安宁。
或许是,长久以来缺失的安全感,让他习惯性收敛自己的痛苦,在选择踏上脱离泥泞和报仇的路后,他更是逼迫着自己学会坚强隐忍,也就不想被人看到他的懦弱,他害怕那样只会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无能,但,现在有人牢牢托住了他漂泊无依的心,似乎也抚平了些许他内心的不安,让他的心,终于短暂的落到实处。
也因如此。
他并没有放开陆以时的手,反而轻轻回握住。
他太累了。
一晚上,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恐惧、疼痛、逃跑、演戏、察言观色……
他没有一刻停下来过。
各种负面的情绪、身心方面的打骂羞辱以及在陆以时面前察言观色的伪装所有的一切杂糅在一起,不断冲击着他的□□和心灵。
在巨大的情绪波动后,他倚靠在沙发里,身处在舒适的环境里,一直高度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了,铺天盖地的疲惫也慢慢席卷上来。
这短暂的温情与平和,很好的抚慰了他的心。
就放任自己沉溺一小会。
宋星凝就这样告诫自己,缓缓阖上眼,呼吸一点一点放沉,攥着陆以时的那只手也在不知不觉间松开些许。他倚靠在沙发里,脑袋微微侧向一边,睫毛在眼底投出一小块阴影。
窗外的月光落在地上,静静挪动。
此刻的月光不再寂寥。
陆以时度过了一段人生中最安静的时刻,他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跳的声音。
一下,接着一下。
他感到,它终于落到了一个祈愿以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