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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怀念的是自己 荆西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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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西很美,每条街道整洁无尘。
树木郁郁葱葱,花园错落有致,风格多样并不刻板。
随手一拍,就是一帧令人遐想的温暖风景,很有故事感。
林曦月喜欢这座城市。
人群的脚步很慢,不急着赶路。
太阳也温柔,四季宜人。
她的房子偏郊区,同等价格,面积会大很多。
回到家里,把行李箱丢在客厅,换了舒适的睡衣。
在高铁站下单的外卖,很快到了。
她的餐厅在阳台,微风轻拂,她却无心看风景。
脑海里反反复复交织着一个声音,“苏雪薇乳腺肿瘤,很可能会死。”
这些年,她看上去很正常地工作和生活,但她从来没有释怀,更没有原谅过。
跟苏雪薇断绝关系的时候,林曦月就决定,一辈子不会原谅她,无论谁死了也不会。
现在苏雪薇真的要死了。
她也再没有亲人了。
是这世上名副其实孤零零的一个了。
苏雪薇和爸爸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有亲人。
爸爸在苏雪薇怀孕那一年,工伤离世。
前十二年,她和苏雪薇相依为命。
苏雪薇去上班,她在邻居奶奶家里,有时候一直到很晚才下班,林曦月等的都睡着了。
后来她从七岁开始,就一个人在家,会煮方便面,会煎蛋。
她见过苏雪薇夜深人静时无助的哭泣,也经历过单位领导突然加任务,临时外出时,苏雪薇的焦急,愤怒和无奈。
她的孩子没有地方寄存,长时间放孩子一个人在家里,她不放心。
但是为了生计,她又必须去加班。
她真的很难。
她工资不高,她们生活拮据。
除了生活必需品,苏雪薇没有余钱给她报名任何辅导班。
她们一直依靠超市打折商品生活。
即使是这样,苏雪薇花了半年工资,带她去最好的口腔医院。
佩戴矫正器,治疗她的反颌和牙列不齐。
每个月硬着头皮和领导请假,带着她去复诊,一戴就是四年。
想到这些,食不知味的林曦月,还是一不小心流下了眼泪。
小时候,苏雪薇一直是爱她的吧。
也因此,她从小是个乐观自信的孩子。
十二岁那年,她上了寄宿的初中。
一切都变了。
苏雪薇经人介绍,认识了靳沉的爸爸,一个做古玩生意的小老板。
爱穿暗格衬衫,戴着金丝边的眼镜,长相不错的中年男人。
苏雪薇恋爱了。
她那个年纪恋爱,就是老房子着火。
林曦月尊重她,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是她的自由。
但那个男人是个道貌岸然的斯文败类。
苏雪薇鬼迷心窍再婚了。
……
林曦月头痛欲裂,手里的筷子抖落在地上,整个人前倾时险些栽倒。
从不曾真正消失的那股,腐败血腥的味道,在胸腔里胀得满满的,胃里翻江倒海地奔流涌动,她开始剧烈呕吐。
双脚发软,撑不住身体,她坠落下去。
蹲在地上抱着垃圾桶,吐到苦腥的胆汁混着泪水,沾满了口腔、脸颊。
胃里已经空空荡荡,饱胀的眼球似乎随时要迸出来。
她蜷缩着,很深很慢地调整着呼吸。
一点一点,尽量稳住自己。
这些年,她表面维持完好,只是因为,她刻意回避了那些痛苦。
为了活着,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记得。
只能彻底切断她和苏雪薇的关系。
餐盒和垃圾桶,没有收拾,林曦月艰难地挪到卧室,拉起窗帘,蜷缩在床上,浑身依旧在发抖。
至少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会稍微安全一点。
这些年,多次发病的经验,她已经掌握了熟悉的路径。
生存的本能,迫使她强制自己从悲恸的深渊里,暂时解离出来,才不至于进一步恶化到不可收拾。
最近两年,没有苏雪薇的消息,她已经较少躯体化了。
暂时不去想苏雪薇的事,林曦月渐渐平复下来。
陆星河从影像科出来,晃了晃疼痛肿胀的手指。
还好只是韧带损伤,只能慢慢恢复。
手指不方便做饭,下班后他去了医院附近那家西餐厅,也坐在靠窗的位置。
昨日傍晚,林曦月和一个男人面对面用餐。
一眼便知,那男人专注凝视的目光,并不清白。
点好了餐,他吃得很慢。
他会是林曦月的什么人?
她很肯定地说,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无论那个男人是谁,也与他无关了。
别再徒增烦恼了,当初分手时,碎了一地的骄傲和自尊,一次又一次被她踩在脚下还不够么。
时过境迁,没有人会停在原地。
她有新的关系,不是也很正常吗。
只是为何,心会莫名疼痛。
这些年,他执着的,究竟是一个被践踏的灵魂,没有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还是一段令人怀念的关系,没有一个完好的结局?
也许,没有结局,就是结局。
就这样吧。
她如此鲜明的冷漠,他还能追问什么。
周末,陆宅,陆星河回家吃午饭。
餐桌上,摆满的菜品,都是保姆按照陆星河的喜好做的。
不出所料,外婆拉着一个年轻女孩,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聊得热乎。
看到陆星河进门,女孩不经意间抬眸的目光征然顿住。
显然是被他完美的外在,惊艳到挪不开眼睛。
外婆慈爱地笑着。
“阿星,进来。这是你妈朋友的女儿,许星甜。多有缘,名字都重复了。”
“甜甜也在你们医院上班。”
“甜甜,这是陆星河,一个月前刚来你们医院,你可能没见过。”
许星甜起身,温婉地笑着伸出右手,“陆医生你好。”
早就听说血管外科来了一个英国博士,手术水平极高,长了一张英国王子般魅惑众生的脸。
今日一见真容,才知传言不虚,她难以自抑地心跳加速着。
陆星河没有伸出手,语言淡淡地,“你好。”
他看向外婆,“外婆你不是说没有别人吗?”
外婆也笑着起身,拉着许星甜走向餐厅。
“甜甜不是别人,是你妈妈的熟人。洗手吃饭吧。”
陆星河蹙着眉宇,声音不悦,外婆总是这样糊弄他。
“外公呢?”
“在楼上书房。”
陆星河没有去餐厅,他长腿迈步走向楼梯。
“我去叫外公。”
楼上书房,外公戴着老花镜,在写书法字。
“星河回来了。”
“外公,吃饭了。”
外公收起笔墨,“在医院上班还适应吗?”
陆星河看着外公写的字,“适应。”
外公看了看楼下,小声说,“别生你外婆的气,她就是爱操心。”
“年纪大了,总是盼望着子孙绕膝,热热闹闹。”
“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节奏。着急也没用的。”
“我跟她说,缘分到了的时候,星河会自己带姑娘回家来,瞎操心这些,还不如多关心自己的身体。”
陆星河笑着看外公。
“关心自己的身体就对了,您的血压最近怎么样?”
外公笑呵呵,“血压没事。你什么时候带姑娘回来?”
陆星河愣神了片刻,目光飘向远处,窗外的林荫道上,刚好有一个年轻的女孩拉着行李箱往前走。
不知为什么,林曦月那抹坚定对他说,他们毫无关系时的影子,不合时宜地跳入了他的脑海。
他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神里又凝着失落的痕迹,语气平静。
“不知道。”
心不在焉的一餐饭,匆匆地结束,陆星河起身告辞。
以不顺路为由,拒绝了外婆让他送女孩回家的要求。
外婆手上的资源,多得可以开婚介了。
林曦月坐在电脑前,搜索关于未分化型乳腺肿瘤的内容。
护工给她发了苏雪薇的视频请求。
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此型肿瘤,手术效果极差,放疗不敏感,化疗效果非常不确定……
犹豫一下,林曦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视频里,苏雪薇依然虚弱,含着泪的眼睛,充满了抓取的渴望。
“小月,今天靳沉来看我了。”
林曦月面无表情,“嗯。”
苏雪薇勉强地保持着微笑,空洞的眼睛时不时地落下眼泪。
“靳沉说他可以照顾我,让我不要打扰你。”
林曦月想到靳沉那天失态的样子,内心有点感动。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
苏雪薇使劲吸了吸鼻子,“小月,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
“我明天就转普通病房了,护工照顾得很好。”
“我就是,就是很想你,想多看看你,多听听你的声音。”
林曦月离开镜头,闭了下眼睛,再转回来时,依旧冷漠。
“你有事就跟护工说。”
“我有事要忙,先这样。”
苏雪薇眉开眼笑,苍老的脸上挂着眼泪。
“哎,哎,哎,小月,你注意身体,好好保重。”
林曦月匆匆忙忙按了挂断键。
她不是真的悔悟,她是因为年老虚弱需要照顾。
她一直是一个功利性很强的人。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那日为了逼她去医院,甚至威胁说要网络曝光她的事。
林曦月关了网页,暂时没想好怎么办。
电话响了。
主管很满意她和靳沉公司谈妥的业务。
应林州客户的要求,需要林曦月周一去林州签合同。
甲方是上帝,牛马只能捧着。
现在就是周日,挂上电话订车票。
高铁很快到达林州,林曦月住了上次同样的酒店。
午后时间尚早,她坐地铁去了林州大学。
毕业以后,再也没有回去过。
漫步在校园里,教学楼,图书馆,明明什么都没变,又仿佛一切都变了。
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穿队服的男生在打篮球比赛。
看台上的女生,欢呼着给自己喜欢的队员加油。
多么美好的年纪,她也曾是叱诧篮球场的一员。
那时看台上的男孩女孩,也是这样雀跃欢呼地为她加油呐喊。
那些回忆,好悠久……
陆星河驱车回家,不经意间瞥见路旁“林州大学”四个字,有一瞬间恍惚。
那是林曦月的学校。
离他的学校,林州医科大学很近。
当时林州市的大学举行篮球联赛,他要毕业实习,原本没时间参加。
校队有人临时缺席,请他替补。
打完一场比赛,他大汗淋漓地坐在看台上咕咚咕咚喝纯净水。
午后的骄阳下,穿着篮球队服的林曦月,就那样光彩夺目地,在场上一个接一个地进球。
多少年过去,他依然清晰地记得,当时心跳漏了一拍,滚烫的目光焊在她身上,一寸移不开。
她高挑紧实的身材,明媚张扬地跳跃着,灼灼烈日也不及她耀眼。
这些年,他一直没有同那个看台上惊慌失措的自己真正地道别。
多么明亮的青春啊。
真让人不舍。
陆星河迷茫的眼神渐渐清明,他怀念的是那个自己吧。
前面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车水马龙堵了一路。
他索性把车开到辅路上去,停在路边的车位。
下车过马路,像从前的每一次,心怀期待地踏入了阔别多年的那扇大门。
或许,正视自己,才能好好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