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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大人对不起 初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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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微雨,总是格外清凉。
来时仓促,林曦月只穿了薄外套。
离开林州已多年,模糊的记忆在拂面的清风冷雨中,显得陌生遥远。
那时她也曾十八岁,明媚鲜活得肆无忌惮。
一阵疾风吹偏了伞,斜雨清冷地灌进她单薄的衣物,林曦月收了收窄窄的双肩,快走几步,进了医院的大厅。
她刻意出来得早,减少和陆星河碰面的几率。
乘电梯上楼,她没有去苏雪薇的病房。
在医办室找到值班医生,直接说明来意,签署手术同意书。
委托护士找到可靠的护工,加了联系方式,付了定金,提了要求。
扫码交齐了手术费,她走到电梯门口。
等电梯的年轻女人穿着蓝色条纹病号服,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扎两个小辫的小女孩。
小女孩仰着头,“妈妈,我想回家。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女人掩饰住愁绪,面上微笑看着女儿,牢牢地牵住她的小手。
“优优乖,等妈妈做完手术,就回家。”
“谢谢你陪我哦。”
小女孩开心地看着妈妈,“不客气妈妈,我会乖的。”
“妈妈明天手术,你今天晚上,明天晚上,要跟妈妈的同事,小芸姨姨住哦。你最勇敢了,多谢你哦,等妈妈手术后,你还来病房和妈妈一起,妈妈恢复好了以后,我们就能回家了。”
小女孩依依不舍紧紧拽住女人,“说好只是两晚哦。”
她们一大一小,紧紧牵着依偎在一起。
林曦月别过头,她没有见过爸爸,小时候苏雪薇也是这样带着她的。
无依无靠的一个单亲女人,既要上班又要带孩子,不敢生病,不敢说累。
她们就那样坚持了十二年。
在电梯门开启的一瞬间,林曦月转身走向了病房。
踟蹰在门口,透过玻璃窗口,她看到躺在病床上苏雪薇苍老孱弱的样子。
五年未见,她似乎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风韵犹存,优雅得体的漂亮女人。
她看上去,甚至有点可怜。
林曦月眯了眯眼睛,想起十二岁那年,她改嫁以后的种种。
她转身离去,没走两步,电梯入口处,一抹挺拔颀长的身影,映入眼帘。
多年未见,林曦月还是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那个惹眼的人。
他仿佛变化不多,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表象,只是在眉宇间多了些冷峻和深沉。
在他抬眸看向病房的一刹那,林曦月硬着头皮推门而入。
听到开门的声音,病床上的苏雪薇动了动眼皮。
“医生,我女儿今天会来的。”
林曦月一时恍惚,曾经那个风姿绰约的苏雪薇,如今只是一个枯瘦,佝偻,虚弱的老人。
她轻咳一声,适应着发紧的喉咙。
“那什么,手术同意书我签了,护工也找好了,手术费交齐了。你有事就找护工吧。”
苏雪薇睁开眼睛,哆嗦的手扶着床,试图坐起来。
她用力的时候,手上的输液针管里有回血倒流。
“小月,小月,你来了,妈妈。”
“我,我,小月,”
苏雪薇激动的声音,难掩哽咽,她伸出手试探地伸向林曦月。
“小月,”
林曦月停在远处,她仰了仰头,把眼眶里发红发热的东西倒回去。
“我很忙,你保重。”
“有事找护工。”
林曦月夺门而出。
苏雪薇很激动,她试图下床去追回林曦月。
“小月,小月,你听妈妈说,”
“对不起,对不起,”
“求你,不要走。”
她嚎啕大哭,踉跄着跳下床。
身子虚弱,摇摇晃晃摔倒在地上。
“小月——”
苏雪薇浑身抽搐,昏死过去。
林曦月在楼道里大喊,“医生!苏雪薇晕倒了!”
同时她飞奔过去,颤抖着双手扶住苏雪薇的头。
她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短暂的抽搐之后,一动不动躺在地上。
不到半分钟,陆星河长腿并步跨进病房,后面跟着其他医生和护士。
“林曦月,你先出去等。”
陆星河深沉的目光,对上林曦月。
他挤进床和苏雪薇的缝隙里。
双腿跪地,训练有素地交叠双手,放在苏雪薇的胸骨上,有条不紊地实施心脏按压。
“先出去等。”他再次对林曦月说。
“家属先出去,我们要抢救。”护士过来拉起林曦月,拿着氧气袋,把面罩放在苏雪薇的脸上。
林曦月木讷地起身,“请你们救救她。”
小时候发高烧背着她去医院的人;为她扎公主辫,给她讲睡前故事的人;给她做炸酱面和蛋挞的人;十二年与她日日夜夜朝夕相伴的人,躺在那里,她真的要死了吗?
艰难地靠在走廊里的墙壁上,林曦月强迫自己从恐惧的情绪里解离出来,眼神空洞而麻木。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星河走出来。
他的白大褂看起来有些凌乱的皱褶,眼神安定。
“有心跳了,需要马上手术。”
林曦月紧抿着唇,眼神依旧迷茫,心里仿佛有一块石头坠落。
“谢谢。”
陆星河颔首,“我去手术了。”
林曦月慌乱地点着头。
“好。”
陆星河途径她,与她擦肩而过。
彼此都没有任何语言。
苏雪薇被推进手术室,林曦月在手术室外面等。
两小时后,护士来通知她。
“手术很成功,病人需要在重症病房观察几天,明天可以探视。”
“谢谢。”
年轻护士扶了扶帽子,“谢陆医生吧,这样高难度的手术,全市也没人敢接。”
“病人运气好,陆医生刚回国一个月。”
“换个人,都救不过来。”
“去谢陆医生吧。”
护士言语间,对陆星河的赞赏之情,毫不掩饰。
林曦月颔首,“好的。”
手机下单了三个果篮,放在护士站。
一个给护士,一个给医生,一个给陆星河。
林曦月回了酒店。
从手术室回来的陆星河路过护士站,护士叫住他。
“陆医生,二十七床家属送的果篮。”
陆星河扫一眼果篮,“你们吃吧。”
护士提了提沉重的果篮,又放下,“她一共买了三个,你一个,医生一个,护士一个。这个是你的。”
护士扁扁嘴笑着说,“看着小姑娘瘦瘦的,能拎三个果篮,肯定练过。”
陆星河疑惑地看她,“谁?”
“二十七床家属那小姑娘呗,下单了三个果篮,外卖小哥刚到电梯门口,她就走过去,直接一个人提了仨,轻飘飘地拎到护士站,外卖小哥对着她双手抱拳,姐,在下拜服。”
陆星河眉眼动了动,“嗯。”
“我的,你们分着吃了吧。我控糖。”
陆星河回办公室,楼道里遇见同组的年轻男医生。
“陆哥,我们晚上聚餐吃火锅,你去不?”
陆星河开门,“不了,我控油。”
“啧啧,控油控糖健身房,修身齐家睡大床。”
“八块吗?”
陆星河踢他一脚,“写你的病历去。”
关上办公室的门,陆星河脱下白大褂,丢在脏衣桶。
换里衣的时候,对着镜子,观察自己的腹肌。
酒店的房间里,林曦月坐在阳台,吃着外卖看电脑,整理方案。
公司业务繁多,主管只给她两天时间,还有一天需要见客户,算出差。
原本客户约的是明天,刚来消息说临时有事,改在了今晚,只好现在加班赶工。
牛马能有什么怨言。
傍晚时分,林曦月按照约定时间来到一间西餐厅。
寻找座位的时候,靠窗的地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对她招手。
她走过去,男人替她拉出椅子。
“别看了,你的客户就是我。”
林曦月惊讶地看看对面笑着的男人。
“靳沉?是你?”
“是啊月大人。”
从一年级开始,林曦月就因为个子高,稳坐倒数第一排。
靳沉是她雷打不动的前桌,总是叫她“月大人”。
因为他叫沉,班里有男生给他取外号“轻轻”,后来不知怎的,就演变成“卿卿”了。
林曦月从来没叫过。
“好久不见,月大人。”
“好久不见。”
靳沉把点菜平板递给林曦月。
“我也是刚知道我是你客户这件事,所以我就提前见面了。”
林曦月点好了菜。
“靳总说笑了,不敢劳您大驾。”
她知道靳沉当总裁,只是不知道这家公司是他的。
靳沉眼中掠过一丝失落,他及时掩饰了,自然地接过菜单平板。
“只点了牛排,我记得你最喜欢吃披萨,才特意找的这家店。”
林曦月不小心碰洒了柠檬水,眼神闪烁,一时没有回答。
靳沉拿起纸巾去擦,“没烫着吧?”
林曦月摇头,“没事。”
“没事就好,月大人想吃什么吃什么。”
服务员收拾好桌子,靳沉归还定菜平板。
“你的方案我看了,我们公司没问题,随时可以签合同。”
“这家的牛排很不错,你觉得好可以常来吃。”
“我们签了合同,月大人可以常来出差吧,”
“月大人,”
靳沉似乎刻意不停地说话。
林曦月一直静止着。
他们像是都在有意逃避着什么。
靳沉终于绷不住了。
“月大人,对不起,对不起。”
他抄起纸巾背过脸去使劲抹了抹,嘴里还在呢喃着,“对不起月大人,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如果我在,就好了。”
“月大人你怪我吧。”
林曦月形如枯槁地坐在那里,她似乎很用力在抑制住颤抖的双手,心死如灰般冰冷的声音用力制止他。
“靳沉,别再说了。”
转回头的靳沉已经恢复平静。
“好。月大人,你好就好。”
他红着眼眶去切牛排。
写完手术记录,晚点下班的陆星河,走在路上。
昨夜失眠,早晨起晚了,车停得比较远。
漫不经心地走着。
路过一家餐厅的时候,不经意间抬眸,明亮的落地窗前,林曦月坐在那里,低垂着眼。
她的侧影,还是美得那样令人惊心动魄。
也依旧冷漠,疏离。
他停驻了脚步,才注意到她对面坐着的男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陆星河别过头去,胸膛深处没来由地,传来一阵钝痛。
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离开。
就要消失不见的时候,他还是抬眸看了一眼。
恰好林曦月侧眸看向窗外。
短暂的四目相接,又瞬间分离。
陆星河加快脚步,大步离开。
胸膛深处那阵钝痛,像此起彼伏的振幅波浪线,一些一些渐渐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