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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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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穗穗抬眸,撞上谷清哕的一双桃花眼。
方才食粥间闲谈,她方探得此人几分根底。
谷清哕本是西域人士,因得罪了少主被追杀,一路辗转流亡至湘西,有日恰巧遇她赶尸时给了流浪者两个馒头,觉着跟着她能吃饱饭。
四处打听后,装死被送了过来。
阴阳术士镇煞安魂、固守阳道;蛊巫驭弄阴诡、饲虫惑世,两脉向来势同水火。
可她偏生与一名蛊师以同心蛊缠缚性命,生死相系,恰似一绳系双蜢。
“腹中尚饥。”谷清哕轻声开口,语声纯然无辜,不见半点蛊师该有的阴戾冷寒。
“你已连尽三碗粥,若仍觉腹空,自去后山掘树根充饥。”魏穗穗嘴上嫌恶,手上却顺势将锅中余粥推至他身前,低低嘟囔,“男子果真诸事繁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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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曦,义庄巨锣作响,震碎山间清寂,窗棂木格簌簌轻颤。牛车碾过青石板路,轮轴吱呀,声响沉滞刺耳。
魏穗穗迅速起身梳洗,腕间驱尸铜铃轻晃,铃身遍刻镇煞符文。
她抬脚轻踹席地而卧之人:“起身,该办差事了。”
谷清哕一头乌发散乱披落,撑地坐起,桃花眼尚笼惺忪,低哑慵懒:“悉听吩咐。”
院门之外,义庄老者双手不住搓揉,神色躲闪惶然。一见魏穗穗,偷眼瞥向牛车,慌忙递来一只沉甸甸的布囊。
“穗穗丫头,昨日差事酬银尾金,你且清点。”
魏穗穗掂了掂钱囊,正暗自诧异此番酬劳怎如此丰厚,老者已然战战兢兢掀开车上布幔。
一具女尸静躺车中,身着云锦莲纹长裙,颈间悬一枚羊脂玉珮。
尸身额前镇煞黄符周边散发着黑烟,女尸七窍流出血,煞气远胜寻常亡躯。
魏穗穗面色一沉:“此尸自何处得来?”
“城西张大户独女。”老者凑至她耳畔,压低声息,“殒于城外别院,尸身发乌泛青、七窍淌血,云游道人皆束手难镇。张家托老朽转手,酬银一百两,你只需送至焚化道场焚化便可。”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匀净修长的手按上女尸额间。
谷清哕不知何时移步车旁,桃花眼微微眯起:“非寻常横死,乃是身中蛊毒。”
魏穗穗心头骤紧,下意识攥紧腕间铜铃:“蛊?”
谷清哕抬手撕去那枚焦黑符纸,指腹摩挲冰凉玉珮,玉身嗡鸣缓缓敛息。
“此乃牵魂蛊,西域黑蛊之列。此蛊能拘锁亡者残魂,一旦遭外力引动,尸身内子蛊便会寻活人寄体。这具尸身仅藏万千子蛊其一,蛊母尚在他处,若放任不理,无论江湖还是湘西皆会为蛊虫所覆,生灵涂炭。”
老者双腿一软,只得扶着牛车辕木勉强站稳,面色惨白:“老朽全然不知乃是蛊尸,早知内情,断不敢应下这桩差事!”
魏穗穗指节收紧。一百两银子,足可盘下一爿铺面,为先师牌位鎏金塑身,是她悬于心间两载的夙愿。
可若牵魂蛊肆意蔓延,纵有万两白银亦无用处,江湖万里山水,尽皆化作人间炼狱。
“接下这桩差事吧,穗穗。”谷清哕抬眸望她,褪去往日散漫嬉态,神色肃穆郑重,“解蛊之法,我知其详。”
魏穗穗抬眼挑眉,素来不信世间有无偿相助之事:“酬报?”
“随我回西域。”谷清哕缓缓言道,“欲除牵魂蛊,必得蛊母心血,蛊母由西域王族掌控,唯有王族能寻其踪迹,而我恰与此王族之人相识。”
“王族?”魏穗穗敏锐捉住关键字眼,出声追问。“你不是被少主追杀?回去不是自寻死路。”
“是,但我有很重要的东西需拿回。”他浅笑,顿了顿又补充道,“同心蛊将你我性命牵系,若我途中遭遇不测,你也会死,穗穗你放心我一人吗?”
话音刚落,女尸颈间羊脂玉珮骤然发出尖锐振鸣,似在催动尸身之内蛰伏的蛊虫。
魏穗穗听闻瞧着谷清哕病恹恹的模样着实放心不下,又念及自身的同心蛊,西域或许有破蛊之法,终是咬牙应下:“好。你若敢欺瞒于我,我必将你碎尸万段投入焚化烈火。”
谷清哕单手稳稳托起女尸,轻点其眉心,尸身周身翻涌的黑气登时淡去大半。
放下尸身之时,他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幸有黑布遮掩,无人窥见。
“诸事皆凭穗穗做主。”
一旁老者连忙将牛车借与二人,凑至魏穗穗身侧低声探问:“丫头,这位公子是何等来历?”
魏穗穗瞥了眼一旁整理物件的谷清哕,淡淡敷衍:“不过是借宿蹭食之人。”
老者恍然颔首,目光反复打量谷清哕周身气度:“这后生看似不凡啊。”
“哦?”
“老朽年少时曾见过这般气度之人,皆是自西域远渡而来。”老者随口作答。
魏穗穗眸光骤然锐利:“你知晓西域?”
老者摆袖道:“不过早年听闻坊间闲谈几句罢了!你二人一路远涉,千万珍重。”
言毕,不待魏穗穗再行追问,转身步履匆匆,径直离去。
魏穗穗收回目光,心知再追问亦无线索,转头吩咐谷清哕:“将后院两具待焚亡躯一并搬上车,顺路焚化,省去折返功夫。”
谷清哕应声快步往后院而去,单手各挟一具尸身,轻置于车斗,扯过黑布尽数遮盖妥帖。
魏穗穗折返自家茅舍,将平日省吃俭用积攒的干粮裹好,连同经年攒下的银两,一并收入随身布囊。
牛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惊飞老槐枝上寒鸦,凄清啼鸣消散于漫天晓雾之中。
谷清哕坐在车斗,手中反复摩挲那枚嗡鸣不休的玉珮,周身一缕淡青蛊气时浓时淡,暗中与尸身内蛊气相衡相抗。
魏穗穗坐于车头,频频回首望他。午时的光穿透薄雾,勾勒出他下颌,往日嬉闹轻佻的桃花眼此刻半敛,长睫垂落,莫测难辨。
她暗自思忖,谷清哕究竟是凡世之人,还是隐匿尘寰的诡物?转念又觉可笑,同心蛊早已将二人性命死死缠缚,是人是诡,她皆无从脱身。
“心中所思何事?”谷清哕忽而开口,打破一路沉寂。
魏穗穗收回远眺的目光,腕间铜铃轻摇作响:“西域之地,我从未听闻。”
“西域不在九州疆界内。”谷清哕抬眸望向雾锁山道,眸光悠远绵长。
“如此说来,你确是蛊师?”
“勉强算得上。”谷清哕掌心微动,周遭薄雾凝作蛊虫,转瞬消散无痕,“只是我与南疆作恶的黑蛊术士不同。”
他转头看向她,面上又浮起慵懒:“我所修乃是医蛊,饲蛊以疗疾护生,西域唤作白巫术。”
“白巫术?莫非亦是巫道旁支?”
“正是,不过因地界不同,称谓有别。”
“哦。”魏穗穗垂眸,语声微沉,“你即是蛊师,那你可知七星蛊解法?”
她念起先师,当年为救下一名中蛊稚童,孤身独战南疆人,身中七星蛊,卧榻苦熬两载,终是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这些年她跋山涉水赶尸攒银钱,一半为糊口安身,一半只为给先师修金。
谷清哕,默然良久,不答反问:“七星蛊?”
“可有解法?”
“有,不过我不知其详。”谷清哕应声作答,“何以忽然问及此蛊?”
“世人皆传此蛊无药可解,不过随口一问。”魏穗穗压下心中酸涩,淡淡掩饰心绪。
谷清哕轻轻一应,并未再深究其由。
牛车转过山间曲弯,前方一片苍莽密林横亘道正是前往焚化道场的必经之路。
刚进密林,那具女尸身体微微抽动,睁开了那双空洞无神的眸,唇角扯出一抹僵硬诡谲的笑。
“不妙!”谷清哕面色骤变,抬手欲按女尸眉心,终究慢了一瞬。
女尸猛然直挺挺坐起身,周身黑气翻涌,皮肉之下的蛊虫蠕蠕游走,望之令人头皮发麻。
她转头朝向车头魏穗穗,喉间挤出嗬嗬怪声。
魏穗穗反应迅捷,摇响镇邪铜铃:“谷清哕,此乃何故?”
“子蛊发作。”谷清哕语声急促,一手扣住女尸颈骨,“穗穗,借你驱尸铜铃一用!”
魏穗穗迟疑了会,还是抬手将铜铃掷向他。
谷清哕紧握铜铃,口中诵念晦涩的蛊咒,铜铃迸出金色光芒。
女尸挣扎扭动的动作迟滞下来,周身黑气一寸寸敛息。
眼见蛊气即将压制,女尸忽发出一声凄厉哀哭,声震林莽:“我好恨……我好恨!”
“穗穗,用符镇她!”谷清哕高声提醒。
魏穗穗当即摸出三道镇煞黄符,两指夹符默诵咒文,三道金光稳稳贴于女尸额间、心口、丹田三处。
黑气收敛,她双目一阖,重重倒回车斗,再无动静。
谷清哕缓缓收力,面色泛白,垂落的手掌难以抑制地微微震颤。
魏穗穗伸手接住他抛回的铜铃,未曾留意他异样的神色,随口问道:“压制妥当了?”
“暂且封住尸身蛊虫,未能根除。”谷清哕缓缓摇头。
魏穗穗并未意外,蛊术阴诡歹毒,岂会轻易化解根除。
谷清哕轻叹一声:“方才这牵魂蛊的饲蛊手法,并非追杀我之人所为。”
“那是何方人物?”
“尚且不明。”他望向魏穗穗,神色凝重,“穗穗,你我恐怕卷入一盘远比预想更为浩大的棋局之中。”
魏穗穗静静颔首。自应下同赴西域那一刻起,她就知晓,往日安稳平淡的谋生岁月,早已与自己无缘。
牛车继续向前缓行,不多时便抵焚化道场。
魏穗穗手法娴熟,堆砌干柴,将另外两具寻常亡躯安放妥当,诵动引火咒文,烈焰冲天而起,火光映亮二人眉目。
待柴火燃尽,尸身化作飞灰,随山间长风四散飘零。
“先往集镇采买沿途所需物什。”完事后魏穗穗翻身登上牛车,看向谷清哕,“采买一应花销,你承担,我可没钱。”
“全凭穗穗。”谷清哕含笑一跃登车。
牛车轱辘转动,朝着远处集镇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