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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蛊 ...

  •    “穗穗丫头,我给你收了三具尸回来。”

      宁村以西,常年白雾锁山,入夜则寒蚀侵骨。山风卷浓霜漫入半倾荒院,冷霭沉沉,覆满空庭。

      魏穗穗独坐断槛之上,垂首清点银两,闻声:“稍等片刻。”

      少女年方十九,乃是湘西年岁最小的赶尸人,私下尽得先师一身阴阳玄术。先师弥留之际再三叮嘱,阴阳术动辄牵动天道因果,非生死危局万万不可擅用。这些年她便藏起精妙道法,只凭一柄铜铃独行山道,以此糊口谋生。

      尽数点完,她将银锭妥收腰间布囊,弯眸一笑,眼尾弯如新月,一对小虎牙浅浅显露。

      世间赶尸行者多自带沉郁阴气,唯独她似山涧自生野卉,日日周旋阴煞,心性依旧明朗坦荡。

      她驱尸手段很简易。铜铃一响,百尸俯首随行。

      先师生前又屡屡告诫,往后凡遇习蛊之人,务必远避。

      从前魏穗穗只当蛊术是道上讹传的虚妄谈资,直至两年前,先师为救人身染奇蛊,日渐形销骨立,受尽蚀魂之苦方才撒手人寰,她才方知蛊虫无形杀人,阴毒可怖。

      她拍了拍沉甸甸的布囊,抬头望了望月色:“待这趟差事了结,铺面首付方凑齐,先师牌位亦可鎏金重塑,四时供奉无忧。”

      远处传来呼唤。魏穗穗拂去衣上尘屑,转身步入深处义庄。

      堂中躺着两具贴满黄符的尸身,角落另置着一具。

      义庄老者叮嘱,此尸殒于荒庙,煞气极重,需单独安置,不可与寻常亡尸同列,后便离开了。

      魏穗穗轻摇掌中铜铃,清越铃音荡开,取出麻绳将两具寻常尸身捆绑成串,挽出精巧锁尸结,再于尾部缚住那具男尸。

      这差事酬银丰厚,是她多方托人方才求得,职责便是运送亡尸至焚化道场。

      踏出村口,月华落于那男子脸庞,魏穗穗无意一瞥,略微惊了下。

      男子年不过十八九,身姿挺拔,容色比过她阅过所有话本里的世家公子,可惜这般年轻风华,竟横死荒祠。

      魏穗穗素来笃信,物之逾美者,必藏凶险,当即抬手欲多贴几道镇煞黄符。

      指尖方触符纸,那具僵冷死寂的“亡人”,缓缓掀开了眼睫。

      长睫轻颤,眸中清浅如水,薄唇轻起,声线清冽温润又带着些许散漫:“你便是魏穗穗?”

      魏穗穗惊得足尖一点,纵身后退三尺,脱口惊呼:“诈尸了!”

      男子垂眸扫过额间黄符,复看向她手中驱尸铜铃只屈指一弹,黄符自燃,火舌顺着麻绳窜上另外两具尸身,捆尸符尽数燃作飞灰。

      失了术法桎梏,两具亡尸不受控地原地蹦跳,山间一时乱象丛生。

      “你自毁自身符纸也罢,何苦焚毁我驱尸符箓!”

      魏穗穗不敢耽搁,当即咬破指尖凌空绘出血符,金芒垂落稳稳覆住两具乱跳尸身,躁动的躯体方才重归僵立。

      她松了一口气,抬眼再望那男子。此人全然不受阴阳道法桎梏,缓步朝她行来。

      魏穗穗心中惶然,却强撑着不肯后退。既吃赶尸这碗生计饭,若惧阴邪,往后山道再无立足之地。

      男子止于她三步之外,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语声正色:“在下谷清哕。依西域礼数,你既收揽我,需对我终身担责。”

      “担责?”魏穗穗满心茫然,她不过受人所托押送亡尸,何来担责之说?

      谷清哕浅勾唇角:“我给你两个选择。一,做我的妻室;二,我替你决断。”

      魏穗穗脑中轰然一响,此刻方才懂了老者口中“邪异”二字何来,哪里是尸身不祥,分明是此人行事毫无道理。不等她出言婉拒,谷清哕忽而抬指,轻点她眉心。

      一缕温煦气流顺着额心经脉游走四肢百骸。

      魏穗穗猛地向后闪退,厉声诘问:“你对我施了何等术法?”

      谷清哕轻咳两声,面色倏转苍白:“同心蛊。此蛊可隐匿你周身气息,亦将你我性命牵系于一起。”

      “蛊?”魏穗穗面色骤白,先师遭蛊折磨而亡的惨状浮上心头。

      “蛊虫已然认你为主,剥离之法难寻亦难解。”谷清哕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

      魏穗穗神色一垮,放软声息讨饶:“公子,我愿为你备棺置椁,四时供奉纸钱,任凭你择旁人缔结蛊契,只求放我脱身,可否?”

      “不可。”

      魏穗穗急中生智,干脆屈膝跪倒,伸手环住他的衣摆放声哀泣,凄楚哭声盖过山间长风:“我为你置办全套丧葬仪轨,头七延乐班吹打超度,我一介日日与阴物相伴的赶尸人,实在配不上公子,求你解了这蛊缚!”

      谷清哕垂眸望着缠在自己腿边的少女,似笑非笑:“丧葬诸物我从不匮乏,唯独缺一位妻室相伴。”

      魏穗穗起身退开,另寻说辞:“我识得诸多貌美阴魂,性情温婉,皆可伴你左右,合你心意。”

      他俯身凑近,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我唯独属意活人模样的你。”

      魏穗穗浑身发麻,索性直挺挺躺落尘土,阖目屏息佯装身死。

      谷清哕蹲下身,伸手轻轻拨开她眼帘,无奈轻叹:“莫要装了,同心蛊气血相通,你气息一滞,我也胸闷难安。”

      魏穗穗豁然坐起,全然认命:“算你手段厉害,我改道送你往祖师祠堂,为你诵经超度。”

      “超度无妨,正好让先师见证你我二人行结发。”

      魏穗穗一时语塞,索性不再与他争辩,转身欲折返义庄寻老者说理。

      五十两酬虽多,可平白多了这么个甩脱不得的蛊术麻烦也很亏。

      还没走几步身后忽有重物坠地之声传来。

      她回头望去,只见谷清哕扶着老树干缓缓滑坐于地,面色惨白。

      同一瞬,魏穗穗四肢骤然酸软,浑身气力似被抽空,头晕眼花。

      “何事?”她稳定心神快步上前。

      谷清哕抬首望她,语声带着几分委屈:“腹中饥馁,撑不住了。”

      魏穗穗暗自长叹,想来是前世造了孽缘,才摊上这般惹不起、丢不开的麻烦。

      “我居所尚有粗茶淡饭,随我回去。”

      谷清哕即刻起身紧随其后,如驯良家犬:“一应皆听穗穗安排。”

      “再这般唤我,便将你弃于深山,任野兽分食。”

      “你舍不得。”他语气笃定坦荡,“我若身死,蛊虫反噬,你亦难逃一死。”

      魏穗穗咬牙恨恨道:“我认栽便是。”

      一轮圆月悬于山巅,前路山道幽深漆黑。魏穗穗摇铃行于前方,身后相随两具僵冷尸身,身侧又多了一名来历莫测的谷清哕。

      他不肯走旁侧小径,执意紧贴她身侧,轻声道:“我体质孱弱,素来畏怯孤寒,需穗穗护持。”

      山风掠耳,他语声轻飘飘传入她耳中:“欢迎来到我的故乡,魏穗穗。”

      魏穗穗脚下一滑,险些跌撞碎石山道,转头望去,谷清哕只一脸无辜回望。

      她在心间默诵先师牌位,暗忖往后岁月,怕是永无宁日了。

      魏穗穗的小院简陋逼仄,泥墙斑驳剥落,却收拾得洁净,是她和先师唯一的容身之所。

      她将两具尸身挪至屋后老槐之下,浓密树冠遮蔽天光,可保尸身不腐,不至于砸了吃饭的招牌。

      谷清哕紧随而至,好奇伸手戳了戳尸身,疑声问道:“你待这些亡躯这般上心,莫非偏爱阴物?”

      “更爱银两。”魏穗穗拍开他探来的手,“送完这批尸身便可结清酬银,攒够银钱我便开一间铺面安稳度日,再为先师重塑鎏金神像。说与你听,你亦是不懂。”

      她瞥了一眼谷清哕毫无血色的容颜,沉默片刻:“方才说腹中饥饿?去小院等候着。”

      言罢转身走入院中小厨。土灶柴火噼啪燃响,火光映亮她柔和侧颜,褪去山野驱尸的凛冽,添了几分人间烟火。

      米缸之中只剩小半瓮糙米,是上次办差义庄老者相赠,她一直省吃俭用。陶罐内仅有一颗干瘪青菜,她略作冲洗便下入锅中,撒半勺细盐,添清水慢熬稀粥。

      谷清哕靠在厨门之侧,静静凝望着她忙碌的背影。

      添柴、刷锅、搅粥,一举一动娴熟利落,全然不似深闺娇女,反倒似饱经风霜之人。

      “这些尸身,皆是义庄收留的无主孤魂?”

      “嗯。”魏穗穗添了一根木柴,头也未回,“阴邪秘事少探问,你参不透其中因果。”

      谷清哕起身凑至灶台边,眼巴巴望着锅内:“粥还要多久方能熟?我快要撑持不住。”

      魏穗穗白他一眼,掀开锅盖搅动米浆,又多添一勺清水:“给钱,一碗十辆,概不赊账。”

      “你这般急需银两?”

      魏穗穗自幼时遭弃山道,幸得先师捡拾抚育,传授驱尸、阴阳诸术。两年前先师离世,这世间便只剩她孤身一人。半晌,她低声吐出一字:“是。”

      谷清哕见她神色落寞,抬手解下随身成套雕花银饰,递至她眼前:“此物权作食宿抵资,可够用?”

      魏穗穗细细打量这套精致银器,沉吟片刻伸手接过,妥帖收进布囊:“我不占人无妄之利,一应花销,分文与你算清。”

      她虽爱银钱,却从不贪非分之财。

      谷清哕弯起眉眼,笑意温润:“穗穗说了算。”

      “唤我魏穗穗。”她板起脸提醒,这般亲昵称呼日日入耳,实在别扭。

      谷清哕嘴上应声,面上却无改口之意,魏穗穗懒得再与他计较,任由他这般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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