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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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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很深，很黑。
娆青举着一颗夜明珠，沿着蜿蜒的石道往里走。
两旁的石壁上残存着血色的纹路，此刻已经黯淡了。
腐臭味很浓，她掩着鼻子，一步步向深处探去。
拐过最后一个弯道，眼前豁然一亮。
一处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洞顶裂开一道缝隙，天光从上头漏下来，照亮了中央的水潭。
水汽氤氲，水潭边跪着一个人。
娆青停下脚步。
他瘦到极致，薄薄的纱衣披在身上，被水汽打湿了，贴着嶙峋的骨架，纱下肩胛凸起，腰肢纤细如筷。
他听见了动静，缓缓抬起头来。
他像是白瓷做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灰白。
五官精致，眉骨高而秀，鼻梁挺直。
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那么美的形状，那么惊艳的造物，里头却是空无一物的寂静，灰蒙蒙的，没有生机。
这是空洞死寂的美。
这也是娆青第一次直视虚弱阴冷这个在面前具体的显现。
他像一具刚从冰棺里抬出来的尸体。
他看见娆青，头颅微微扬起，露出纤长脆弱的颈。
等待引颈就戮。
娆青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触感冰凉，冷到极致。
“别怕。”她说，口中低低念了一道诀。
指尖升起一缕银白色的微光，她从缥渺镜里借来的一丝神力，不够审判一个大恶，但够看一看这小东西的过去。
银光探入他的识海，画面碎片般涌入娆青的脑海。
血、鞭子、锁链加在他的身上。
蜷缩在角落的瘦小影子、被踩断的手指、被按进沸水里的脸。
全是欺凌，全是折磨。
为什么？
他没有还手，没有报复，甚至没有一丝怨毒的念头。
如同干干净净的一张白纸。
没有痛苦，没有期待，什么都没有。
连害怕这个情绪，娆青都没有感知到。
她不禁对眼前这个人来了兴趣。
娆青收回手，拍了拍他的脸。
“你走吧。”
魔种茫然地望着她，充满灰雾的眼睛有了一丝光亮。
“你走吧。”
娆青提高了声音。
魔种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我……无处可去了。”
“我走了，还会被抓到，被吃，被折磨。”
“我不想……被吃。”
娆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瘦骨嶙峋，薄纱蔽体。
带回仙门？
她连自己都养不活。
可看到这双可怜的眼睛和身体，她有些不忍心了。
魔种怔了一瞬，随即像被提醒了什么。
“我可以认你为主吗？”他的声音急促起来，“我什么都会做，洗衣、做饭、打扫、跑腿，我不会吃很多的，真的。”
他颤抖的很厉害。
明明是最低等的魔种，却偏偏生了这样一副颠倒众生的皮囊。
娆青蹲下身，与他平视。
他的睫毛很长，颤动时像蝴蝶振翅。
察觉到她的注视，他便立刻姿态乖顺，做出一些讨好娆青的事情来，额头几乎要贴上她的鞋尖。
“你什么都不会？”
娆青把手从他空荡荡的灵海中收回来，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惋惜。
“我要你有什么用呢？”
多可惜啊，这样一张脸，长在一个废物身上。
魔种随即以一种更虔诚的姿态，将侧脸轻轻贴上了她的脚背。
“奴会学。”
他的声音低哑，如鳞片摩擦沙地。
“主人想让奴学什么，奴就学什么。”
他就伏在她脚边，他的脊背很美，线条流畅，柔软十足，紫色的发丝逶迤在地，缠上了她的足踝。
娆青忽然就笑了，她感受到了趣味。
妖魔怎么会有人的情感。
仙门中虽不忌妖魔与人的区分，甚至近些年来逐渐放宽限制。
“行吧。”
她站起身，顺手在他头顶拍了两下。
发丝触手冰凉滑腻，竟真有几分在像摸蛇。
“那你跟着我。不过先说好，我这个人呢，最是凉薄，哪天你要是没用的话，我就杀了你。”
魔种抬起头，眼睛逐渐清澈见底。
“奴不会让主人丢掉奴的。”
"你叫什么？"
魔种愣了一下，垂下眼："奴……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起一个。"娆青歪着头想了想，却发现自己脑子空空如也。
算了，等看些书再给他取名字。
她从腰间摸出一枚符纸，咬破指尖，在符纸上画了一道弯弯绕绕的契纹。
血珠渗进符纸之中，红光四射。
"把手伸出来。"
魔种依言抬起手。
他的手苍白无力，指节细瘦，指甲全是乌青，掌心向上摊开，露出数条交错的旧伤痕。
娆青把符纸按在他掌心上，符纸一触到他的皮肤便化作一缕红线，钻入他的血脉之中，顺着手腕一路往上爬。
魔种闷哼一声，娆青打了他一下，“你叫什么？”
魔种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红线攀至他的颈侧，在他脖颈处丝丝缠绕，又沿着锁骨向下延伸，最终在他心口的位置聚成一个暗红色的旋涡。
旋涡翻涌，他的心口处好像出现一个巨大的洞，看清楚皮肉和绿色的灵力相互交错，融合。
最后一切缓缓沉入皮肤之下，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娆青觉得自己心口一烫。
她拉开衣襟低头一看，左胸上方多了一枚暗红色印记。
而魔种灰色的眼睛，变成了亮丽的紫色。
也是，他们结的并不是主奴契，是双契，双契在于娆青可以分担魔种的痛苦，浇灌他灵力，让他更好的成长。
娆青当然不会用主奴契这个没有伦理道德的东西，仙门教育她无主人奴隶之分，这是世间没有谁是谁的奴隶，娆青依言照做。
结了双契之后，娆青的灵力会灌入魔种的身上，他会受到她的滋养，变得更美丽。
娆青喜欢美丽到极致的事物。
所以养一个，赏心悦目。
她可以想到，她把魔种带在身边的时候，她的师兄弟姐妹该有多么的羡慕她。
契成。
魔种低头看着自己心口处，方才的奇异感受，他好像感受到了舒服。
魔种朝娆青笑了笑，想要触碰娆青的手，于是手伸出来，悬在半空间，等待娆青。
娆青推开了他，“你干什么？”
魔种摇了摇头。
她站起来，顺手拽了拽魔种的后领："走了，再磨蹭同门该以为我死在里头了。"
魔种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慌忙站起身。
赤足踩着碎石，瘦得嶙峋，血肉已经被磨干净了，腿上的血会不断的流下来。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娆青回过头来，看着他的鲜血淋漓的双足。
"你这也太惨了。"
娆青看了看甬道出口遥遥透进来的那一点天光，还有好长一段路。
她叹了口气，把曜灵弓往肩上一扛，蹲下身去。
"上来。"
魔种怔住了。
"愣着干什么？快点，我还要赶回去吃饭。"
魔种迟疑了片刻，终于小心翼翼地伏上她的背。
娆青双手往后一抄，托住他的膝弯。
太轻了，和背了一捆干柴没有任何区别。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魔种没有回答，把脸往她肩窝里埋了埋。
细瘦的手臂环过她的颈项，腕骨突出，枯枝败叶，不过如此。
娆青颠了颠他，把他往上托了托。
背上的人轻飘飘的，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太瘦了，突出的骨头，咯的她生疼。
"行了，别乱动。"
她迈开步子往前走。
魔种安安静静地伏在她背上，两条细长的小腿垂在她腰侧，薄纱底下的两条腿瘦得像筷子，皮肤贴着骨头，几乎没有肉。
魔种感受到心口印记微微发热。
甬道的出口越来越近了。
天光照进来，魔种流下了血泪。
娆青将魔种安置到仙门的云车上，众人见了魔种的一把骨头皆是怜悯，纷纷为魔种腾开位置。
暮色沉沉，娆青抱住一把骨头的魔种，把自己的灵力往他的身体里输送，魔种苍白而美丽的面庞倚靠在了娆青的肩膀上。
云车缓缓升空，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小，妖魔矿坑变得遥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