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魔 ...
-
魔域千里,不见日月。
天沉地赤,风里没有湿润的水汽,没有花朵的生长,没有雨露的降落。
日月都不愿意来到此处。
干燥,荒芜以及永无尽头的死寂,这是娆青对魔域的全部感受。
来到这里的前几日,娆青一直在做一个梦。
一条巨蛇在临死前将她死死缠绕在荒原巨大的石柱上,他们耳鬓厮磨,抵死纠缠,好似本身就是一体的。
可巨蛇不会说话,只会用盛满悲伤的眼睛看着她,无论拿上牙齿咬,匕首刺,它都不愿意放手。直到,垂垂老矣,直到,成了一具干尸。她在这里千年万岁,永远孤独。
这里没有令人可驻足观赏的风景,只有令人心生逃离的想法。
碧沧宫便立在这样的天地之间,高耸、沉默,它粗暴蛮横的立在那里。
娆青觉得,一定是可恶的魔种用了什么妖术,将魔宫从大地的血肉中抽出来的。
这样的日子,娆青想不生气都很难。
侍女们听见脚步声的时候,便都低了头。
一袭碧色衫裙从回廊尽头转过来,裙裾拖曳在曜石地面上,风风火火。
娆青身姿高挑,绿裙腰带收得很紧,腰细腿长,眉眼凌厉,是个不好惹的主。
魔界很少有人敢直视娆青的面庞。
你看不见刀刃,但你知道她出鞘即见血。
她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凌厉的,不肯低头的,挺拔又骄傲的一座山。
侍女们很害怕娆青,因为她们曾看到娆青曾怎样斩杀叛乱的魈,将它的血肉除尽,一身筋骨裸露于荒原风沙之下,就连最后一点的魂魄也被娆青捏碎。
她们不知魔尊怎会喜欢这样一位魔后,暴戾,狠毒,脸上从没有笑容,以极其残酷的刑罚管理魔域的一切。
甚至于对魔尊,没有一丝的柔情,她们时常能闻到魔尊藏不住的血腥气,她们甚至能感知到,魔尊身上有无数道刀割的口子正往外汨汨流着鲜血。
魔后娆青查验侍女学问时,若是有人答错了那么这个人一天就要将书抄上一遍。
她们本就是妖魔,混沌魔气诞生出来的生物。
脑袋空空,要修炼很久很久才能有自己的思想。
侍女们觉得娆青的目光像一把刀,从自己脖颈后头凉凉地掠过去,急忙低下脑袋不敢直视。
娆青一脚把寝殿门踹开。
门扇撞上石壁,发出极大的一声响。
屋内点着一盏灯,灯下有一美人,魔尊如愿坐在那里,低着头,正在缝制小衣物为即将出世的孩子预备襁褓。
他太瘦了,素白的袍子挂在他身上,骨头的形状在他的身上格外鲜明,而袍子的中央正高高隆起,大得骇人。
竟隐隐有几分母性的柔和透出来。
他看见门口那一袭碧色,讨好的询问娆青,“娆青,今日如何?妖魔们可曾听话?”
娆青并不想理睬他,自顾自的走上书桌上,翻开奏折开始批阅,如愿对这样的场景见怪不怪。
如愿微微歪头,眼眶处镶嵌的两颗紫水晶跟着烛火跳动,如愿温柔而眷恋的亲吻小衣物。
“他们不让你开心,那你杀了他们就好。”
“娆青……不是最擅长斩杀妖魔吗?”
娆青眉眼上挑,红唇勾笑意,她倾身上前,摸向他的喉结,指尖一挑,如愿魅惑人心的面庞绽放出笑意,他很期待,但又无法行事。
“娆青,孩子月份已经大了,我们不能这样。”
娆青凉薄的说:“那你打掉不就好了,左右一个蛋,要不要我帮你。”
娆青很想一拳头,打向他的肚子,他的肚子里装了一个蛋,可能会有蛋黄蛋清流出吧。
“如果这样娆青会开心的话,我当然愿意,可是顾长越的性命,就不保了。”
紫发紫眸,不悲不喜,不生不死。
灵魂早已离壳而去,只剩这具过于精致的躯壳,维持着一场没有欲望的勾引。
自他把娆青抢过来时,她便不会对他笑了,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凶狠暴戾的虐打与残忍至极的话语。
如愿觉得这是他应得的,又觉得不甘心。
明明他们从前那么好,怎么会沦落成如今这般。
如愿当然不会承认娆青从前对他的好,全是伪装,那该会有多么的残忍。
娆青看着他手里缝的小衣裳,是大红色的,上头绣着并蒂莲花。
“能不能生下来,还未可知,何必有那么多的期待。”娆青冷冷开口。
如愿将针穿过缎面,拉出一条细细的红线,抬手将针在发间轻轻蹭了蹭,沾了些许头油的润。
“一定会的。”
如愿坚信一个孩子可以缓和他和娆青的关系,尽管娆青并不愿意生孩子,他强行用娆青的精元与自己的身体结合,因此有了身孕。他是蛇身,能够产下蛇蛋,就代表着天道能接受这个孩子。此番阴阳颠倒之事,有违天道,也没有先例。
如愿不知道这个孩子的生死,他只能日复一日的期待,期待娆青的爱降临,期待孩子的降生,期待他们的生活可以回归曾经在四方山小院落的模样。
为此,他把娆青曾经养的大黄狗和鹰隼芳月都抢来了。
灯火微微摇曳,娆青翻开第三本奏折的时候,她已经被妖魔蠢笑了。
这本奏折是魔界护法螳螂呈上来的,螳螂负责管理东境,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三行字。
东境三郡的赋税收不上来,魔界百姓闹事,他把带头闹事的妖魔全砍了,现在妖魔倒是老实了,就是田里没人耕种,问魔尊怎么办。
螳螂连“赋税”的“赋”都写成了“付”。
娆青深吸一口气,将那本奏折摔在桌上,又拿起下一本。
这本更离谱。
黄雀递上来的折子里夹了一片枯叶,说这是西境林中的一种奇花,闻之可使人忘忧,特献于魔尊与魔后,祝二位百年好合。
娆青将枯叶拈起来看了看,面无表情地碾碎,碎屑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
娆青想,要是能忘忧,她就将所有的花草塞进如愿嘴里,然后赶紧给他喝一碗堕胎药打掉孩子。
她好溜之大吉,回去同她的顾长越好好过日子。
如愿一手建立起来的魔域,交给那两个蠢货不过数月,便被糟蹋成了这副模样。
而如愿正岁月静好的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制衣裳,做个甩手掌柜,什么事情都不理。
娆青要如愿处理奏章,如愿批阅了一会儿就叫着肚子疼,要养胎。
如愿不在乎权位,富贵,声名,美色。
他只在乎娆青,他虽看着软弱,可手段却比娆青更狠戾,新任魔尊上位之后,便以雷霆手段血洗不臣服者,虐之,杀之。
娆青还记得,如愿将她掳来魔宫的第一日。
“你要做什么?”
他歪了歪头,紫色的发丝从肩上滑落,脸上的笑容乖巧极了,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
他把显影珠托到娆青面前,指尖轻轻一转,珠子里的画面便浮现出来。
是娆青的相公,顾长越。
“主人的夫君,”魔种轻声说,紫色的眼睛充满忧伤,“奴的仇敌。”
“你要他下手吗?”
娆青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他被娆青揪得微微后仰。
“没有。”他说,“奴什么都没做。”
“三百年前,奴死在主人怀里的时候,主人吃了我的一丝魂魄。”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娆青的手背。
“奴和主人一直在一起。”
“奴很高兴。”
“主人在做什么,奴都能看到,感受到。”
“你们成亲那一夜,奴在鬼河里,魂魄正被撕成碎片。“
“看见他替主人摘凤冠,看见他给主人倒合卺酒。”
“看到你们并肩躺在榻上的时候,奴快要死了。”
“别说了。”
“不想听吗?”
他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有水光。
“主人和他两情相悦、琴瑟和鸣的时候,奴的魂魄就在主人的胸口里,听得一清二楚。每一句情话,每一次心跳,每一声。”
娆青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紫色的发丝散开来,遮住了半张脸。
“主人打得对。”他轻声说,“奴是该打的。”
他抬手将自己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露出颠倒众生的脸。
“奴的妒火,执念,心魔。”
“主人若是不打,奴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往前膝行一步,离娆青更近了。
他温柔的笑,令人毛骨悚然。
“做个交易吧,主人那么爱顾长越,肯定不会拒绝的。”
“恨是一种很强大的力量。”
“爱也是。”
“我不会再叫你主人了,你是我的囚徒,我们的位置该颠倒过来了,可我不会像你这么的狠心,薄情,我会好好对待你的,我们的日子过好了,顾长越才能继续活下去。”
医官说,如愿需得每日行走,锻炼身体,如今每日锻炼的时辰到了,他到了庭院里,娆青的大黄狗便尖锐的朝他叫喊,因为他抢走大黄狗的时候,没有带走大黄狗心爱的小白狗,大黄狗每天心情抑郁,无论怎样的美狗献上来,他都不为所动。
大黄狗咬着如愿的衣裳,如愿牢牢的护着自己的肚子,“不许,不许动我。”
如愿大手一挥,捏了一个诀,大黄狗睡着了。
娆青听见外头传来大黄狗尖锐的吠叫,然后是如愿低低的呵斥声。
如愿将魔域的事务悉数丢给螳螂和黄雀,那两个蠢货把魔域管得乌烟瘴气,百姓怨声载道,各境统领蠢蠢欲动。
娆青当然不可能看着魔界基业,在两个蠢货手里败掉。
魔界经历那么久的混乱,好不容易迎来了久违的和平。
魔界要是乱起来,仙界和人界怎么办?
她绝对不允许。
娆青一本一本地批阅奏折,一条一条地处理政务。
娆青朱笔御批:“宣螳螂护法即刻卸职,魔宫述职。东境事务暂交左统领应无婵接管,三日内交割清楚,不得有误。螳螂赶紧给本后滚回来!”
她又拿起黄雀的奏折,“枯叶无用,你也无用。仙界魔界建交五十年庆典事宜筹备如何?再敢怠慢,本后亲自去西境替你布置。”
如愿对魔尊的位置没有任何兴趣,对魔域的兴衰也无动于衷,他当魔尊完全是为了挟制娆青师门。
娆青从不给他好脸色,娆青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恶毒,娆青将手边的东西朝他砸过去。
他也只是躲一躲,护着肚子,然后继续缝他手里那件小衣裳。
娆青有时候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不明白如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更不明白他们之间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从前在四方山的时候,分明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如愿不是什么囚禁她的疯子。
他们住在山脚下一座小小的院落里,院子里有一片小菜圃,葡萄架以及各类珍贵的花,还养着一条大黄狗和一只鹰隼。
娆青在院子里练箭的时候,如愿就搬个小凳坐在廊下看她,手里捧着一碗酸梅汤,时不时喊她歇一歇。
批到第十二本的时候,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娆青余光却瞥见一袭素白的袍角从门边探进来,如愿回来了,走得慢吞吞的,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护着肚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他身上沾了几根枯草,大约是方才同大黄狗纠缠时蹭上的。
发髻也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愈发苍白瘦削。
如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是一枝无名的野花,淡紫色,开得正盛,花瓣上还带着些许露水。
他悄悄将花插在门边的花瓶里,然后在小凳上坐下来,重新拿起没缝完的小衣裳,穿针引线,安安静静地继续绣并蒂莲。
灯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柔和得不像话。
他低着头,心中欢喜暗生,在想高兴的事情。
窗外魔域的风依旧干燥而荒芜,永无尽头地吹着。
淡紫色的野花静静立在瓶中,在昏暗中静静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