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馥栀以为她 ...
-
馥栀以为她会死。
预想中的利刃加身,皮毛剥离的剧痛却并未到来。馥栀只感觉到一股力量侵入体内,霸道的力量将她腹内的暖意强硬地抽出,紧接着她便失去了所有知觉。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夜,也许是三天。
醒来时,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金碧辉煌的穹顶,她正躺在一座庙宇的地上。
庙的梁柱上朱漆斑驳脱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陈年香火气,混杂着一点点干草的味道,并不难闻。屋内昏暗,只有从糊着棉纸的窗棂外透进来的天光,朦朦胧胧地照亮了飘浮的微尘。
她怎么会在这里?下意识想撑起身子,只觉身体异常沉重,四肢更是透着一股陌生的绵软。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白皙修长的人类手指。颤抖着摸上自己的脸,触到的是温热光滑的人类皮肤,身上还罩着一件不知哪来的破旧灰布衣。
她化形了?
五百年来日思夜想的这一刻,竟在这样的情境下到来。
狂喜只持续了一瞬。当她下意识内视丹田时,心脏冷却下来,腹内空空如也。内丹没了。妖力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现在的她,除了这具莫名得来的人形躯壳,与世间最普通的凡人女子毫无二致,甚至更加虚弱。
“古牧?!”
她环顾四周,庙宇不大,正中央供奉着的神像被一幅褪色的暗红绸布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她躺着的地上铺着干净的稻草,其余的青砖缝隙里长出暗绿色的苔藓,屋里被清扫得颇为整洁。
没有古牧的身影。
那个和她相依为命五百年,总是憨憨地笑着喊她姐姐的小狗妖,不见了。
馥栀的记忆开始回涌。
那是她和古牧被抓,被关在笼子里的情景。在龙椅之侧,坐着一位容颜倾国,仪态万方的绝色女子。她正微微侧身,伸出莹白如玉的纤手,从身旁侍女捧着的玉盘中,姿态亲昵地拈起一颗紫莹莹的葡萄,送到了那九五之尊的唇边。
“陛下~”那美妾的声音带着蜜糖般的黏腻,她纤长的手指轻轻点在皇帝的臂膀上,媚眼如丝,流转间却透着一种天真的残忍,“您瞧这天儿,眼见着就寒了。臣妾昨夜还手脚冰凉呢。”
她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笼子,唇角勾起一抹绝美却令人心底发毛的弧度,“臣妾听闻,这入了冬啊,最是适合用那肥美的狗肉炖汤,暖身补气。至于这狐狸嘛,瞧这一身银亮亮的皮毛,若是剥下来,给陛下做个暖手的筒子,或是给臣妾添个围脖,想来是极好的,定比那寻常貂裘还要暖和百倍呢。”
馥栀抬起头,望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准了。”两个字,轻飘飘的,比剥皮取丹更让人血肉模糊。
想起这些,馥栀只觉得脑子里所有声音骤然远去。她仿佛又看见那美妾笑得花枝乱颤,看见侍卫一步步朝她和古牧围拢过来,脑海里不停闪动的画面让她疼得不由得紧紧捂住了脑袋。
稍稍缓和了一些以后馥栀挣扎着站起身,只是这具新身体还有些不听使唤,脚步虚浮。
等适应一点后,她开始在这座庙里仔细巡视。
庙宇不大,供桌擦拭得干净,上面摆着一只小巧的铜香炉,里面没有香灰,炉边还放着一盏未曾点燃的旧油灯,灯盏里空荡荡的。看不出来这庙是荒废的,但是庙里也不见僧人。她赤着脚,这才发现连鞋子都没有,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仔细检查着每一个角落。
在神像前的角落里,她发现了一些凌乱的脚印,除了一个小巧一些的,还有几个明显属于成年男子的浅淡足迹,步伐间距很大,似乎来去匆匆。
靠近庙门的地方,有几片散落的已经干涸发黑的暗红色痕迹,是血迹!。
难道是古牧!
念头刚起,一阵微弱的呻吟声从神像后传来。“……救命……”那声音气若游丝。
馥栀浑身一凛,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绕到神像后方。
阴影里蜷缩着一个妇人。她身上的锦缎衣裙虽沾满了污秽和暗红的血渍,但依旧能看出料子华贵,剪裁精致,绝非寻常百姓。然而此刻,这身华服却被利刃撕裂了好几处,尤其是腰腹间,一道狰狞的伤口仍在汩汩渗出鲜血,将身下的蒲团都染成了深褐色。
妇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神涣散,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看到馥栀,妇人涣散的眼神里迸发出一丝求生的光芒,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搭在妇人的手腕上。
脉象浮游欲绝,是失血过多,元气将脱的危象!
但还有救!只要及时止血,固本培元,尚有一线生机!
顾不上思考这妇人的来历和遭遇,馥栀脑中迅速闪过无数药草的样子。
“坚持住,我去找药!”她对着妇人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管对方能否听见。
没有法力,她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式,眼睛看,鼻子闻,双手触摸。她赤脚踩过带着露水的草丛,荆棘划破了她新生的娇嫩皮肤,带来刺痛的感觉,但她浑然不觉。
“地锦,不行,药力太缓。”
“茜草,这里没有。”
“对了,马勃!还有那种叶子带锯齿的,是俞修晨教过的……”
她喃喃自语,凭着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在草丛石缝间急切地翻找。终于,她找到了几株白茅根,几簇地榆,甚至幸运地在背阴处发现了一小片尚未完全枯萎的仙鹤草。
她用石头砸烂草根,混合苔藓,又从里衣撕下布条做成敷料。
回到破庙,她跪在妇人身边,用接到的一小陶罐露水,小心地为她清理伤口。那翻卷的皮肉和深可见骨的创伤让她有些饥饿感,但她手上的动作却非常稳定。她将捣好的药泥仔细敷在伤口上,药草的清苦气味瞬间压过了血腥味。然后用布条一圈圈缠绕,固定。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满头大汗,这具凡人之躯使用起来远比她想象的更易疲惫。
她守在妇人身边,不时探探她的脉搏,擦拭她额头的冷汗。时间一点点过去,当窗外日光渐盛,妇人原本微弱的脉搏终于变得稍微有力了一些,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逐渐平稳,沉沉睡去。
馥栀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弛下来。她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先望着妇人安稳的睡容,又低头看向自己满是泥土,布着细小伤口的手。
这双手,刚刚救了一个人。
可接下来呢?
她绝不能留在这里听天由命!她一定要查清所有真相!找回古牧!夺回妖丹!报这不共戴天之仇!
她闭上眼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五百年前你救我,五百年后你要杀我,这笔账该怎么算?”
这时,庙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馥栀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调动妖力,丹田空空如也。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如今她就是个凡人。
七八个人鱼贯而入,穿的都是朱红袍服,腰间佩刀。这衣服她在皇宫见过,是内廷侍卫的制式。庙本就不大,这些人一进来,连空气都变得逼仄。
馥栀绷紧了身子,手悄悄攥成拳。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沉稳,目光扫过破庙,第一时间就落在昏迷的妇人身上。他看到妇人腰腹间包扎好的伤口,眼底闪过一丝松动。
然后他才看向馥栀。
那目光带着审视与探究,但并不凶狠,反而有种居高临下的评估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