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未晚》星禾不吃茄子

53、记账 🥹

　　时光不知不觉来到六年后。

　　会议桌上的项目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傅晓溪没有急着开口，只等负责风险评估的何董事说完。

　　对方绕了半天，无非是认为方案太快也太冒险，说到最后还不忘补一句：“傅总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集团经不起反复折腾。”

　　六年前听见这种话，傅晓溪会紧张得掌心冒汗，如今她只是把报告推过去，平静地问：“您说的风险，我让团队逐项做过评估。旧客户的续约率、资金安排和退出方案都在里面，您反对的是哪一项？”

　　何董事顿了顿，只说自己是为集团考虑。傅晓溪点头道：“那我们目的一样。既然没有新的问题，方案按原计划执行。”

　　会议室里无人再出声，几位董事交换了一下眼色，最后还是在表决书上签了字。他们这几年已经安分许多，不会再像傅肖刚失踪时那样公开发难，也很少联合起来给她难堪，可服气与否仍写在脸上。

　　有人觉得她能坐稳这个位置，全靠傅家的股份；有人等着傅老爷子换一个更有资历的人；还有人直到现在仍习惯在她作出决定后提一句“如果傅肖还在”。

　　傅晓溪知道这些心思，却懒得逐个计较。她接手傅氏不是为了让所有人喜欢自己，只要公司的项目能运转，员工的薪水能按时发下去，哥哥留下的傅氏没有在她手里垮掉，那些不情愿的脸色便不值得浪费时间。

　　散会前，一位年长董事果然又道：“这件事若是你哥哥处理，或许会更稳妥。”

　　傅晓溪收起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哥处理事情，第一步也是看数据，不是看谁年纪大。您要是有更好的方案，整理好交给我，我会认真看。”对方被堵得脸色发沉，却找不出她话里的错，只能拿起杯子喝水。

　　傅晓溪也没有乘胜追问，交代秘书跟进项目便离开了会议室。她早就明白，与这些人争一句输赢毫无意义，真正能让他们闭嘴的从来不是傅家小姐的身份，而是每个季度摆在桌上的结果。

　　楚泽川早早就坐在外面的休息区，手边放着一个保温袋，见她出来便抬腕看了一眼，笑道：“比预计早了十分钟，看来今天没人舍得撞你的枪口。”

　　傅晓溪脚步没停，只问他怎么又来了。

　　楚泽川提着袋子跟上去，答得十分自然：“送饭，顺便看看傅总有没有被几位叔伯气哭。”

　　傅晓溪按下电梯，侧头瞥他：“你见过哪个被气哭的人走在前面，气人的反而在后面不敢出来？”

　　楚泽川认真想了想：“那就是他们哭了。难怪何董事刚才的脸色像丢了三个项目。”

　　傅晓溪没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少胡说，他只是血压可能不太稳定。”

　　回到办公室，楚泽川熟门熟路地把饭菜摆好，又将她手边已经凉透的咖啡拿走。傅晓溪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问：“你到底是来送饭，还是来检查我有没有按时吃东西？”

　　楚泽川把筷子递给她：“两项服务，收费一样。”

　　傅晓溪接过筷子，故意翻了翻袋子：“账单呢？”

　　楚泽川面不改色地说：“记你哥账上，等他回来一起结。”

　　这句话说出口两人同时安静了一瞬，最后还是傅晓溪先低头夹了口菜，小声道：“那你最好别算利息，他欠了六年，怕是还不起。”

　　楚泽川靠在桌边，语气仍旧轻松：“放心，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可以让他分期。”

　　从小到大，楚泽川照顾傅晓溪似乎都是一件不必商量的事。她小时候骑车摔破膝盖，傅肖负责板着脸训人，楚泽川便蹲下来替她消毒，等傅肖转身后再悄悄塞给她一颗糖。

　　后来她渐渐长大，不再需要别人扶车，惹了麻烦也能自己解决，楚泽川却依旧习惯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傅肖还在时，他不必事事过问，因为前面总有一个更严厉也更周全的哥哥。

　　傅肖失踪以后，那个位置忽然空了，他没有说过要代替谁，只是在傅晓溪需要的时候一直都在。

　　最初那段日子里，傅氏内外一片混乱，傅晓溪白天面对董事和客户，夜里还要等警方的消息。

　　有人送来真假难辨的线索，她总是立刻赶过去，几次空手而回后，连下车的力气都没有。

　　楚泽川从不对她说“别难过”，也不劝她放弃，只会替她拉开车门，等她坐稳以后问一句：“回家，还是去公司？”如果她说去公司，他便把车开回傅氏。

　　如果她不说话，他就陪她在车里多坐一会儿。那些日子没人知道什么时候才算结束，他们只能先把眼前的一天过完，再去面对下一天。

　　傅晓溪第一次参加董事会时，连财务报告里的几项数据都要提前反复确认。会议结束后，她还在办公室哭了很久。楚泽川那时也是像现在陪着傅晓溪。

　　后来她真的一次次练了下去，也在一次次质疑中学会看人、看账，更学会在所有人等着她退缩时把话说完。

　　六年过去，傅氏终于稳定下来。曾经摇摆的合作方重新签了长期合同，几个险些停摆的项目也陆续回到正轨。傅晓溪不再需要模仿傅肖说话，更不会为了显得强硬而故意沉下脸。

　　哥哥有哥哥的做法，她也有自己的判断。楚泽川看她吃了几口饭，才问起刚才的会议。傅晓溪淡淡道：“方案通过了，他们的脸色没通过。”

　　楚泽川问她要不要再给那些人一点时间，她摇头道：“意见写进报告里，我会看；只写在脸上，我没法处理。”

　　楚泽川笑道：“很好，傅总现在连别人的脸都不在报销范围里。”

　　傅晓溪眯眼看他：“楚哥哥今天话很多，也不在报销范围里。”

　　话音刚落，秘书便敲门送来补充文件。随行的何董事站在门外，仍叫她“晓溪”，语气听着亲近，态度里却没有多少尊重。

　　他把需要确认的地方解释了一遍，又暗示项目若出问题，董事会不会替她承担。傅晓溪没有纠正称呼，也没有动气，只在核对完内容后签下名字，提醒他：“责任人一栏还空着。既然是您负责的部分，请补签，出了问题才好一起承担。”

　　何董事沉默片刻，只得接过笔。等人离开，楚泽川才问：“他这样叫你，你不介意？”

　　傅晓溪继续吃饭，连头都没抬：“称呼又不能写进财报。他肯签字，比叫我十声傅总有用。”

　　她说得轻松，楚泽川却知道，这份不在意并非天生。六年前，她也曾因为一句轻视躲在办公室里掉眼泪，怕自己不够好，更怕傅氏毁在自己手中。

　　那时楚泽川坐在她对面，等她哭够了才递纸，还很不客气地提醒：“擦干净再出去，你哥要是回来，看见你把他的办公室哭淹了，可能先找物业。”

　　傅晓溪红着眼睛骂他不会安慰人，他便把整盒纸都推过去：“有用就行。”她后来回想，楚泽川确实很少说漂亮话，可他会在她忙得忘记吃饭时送来餐盒，会在她深夜离开公司时等在楼下。

　　比起六年前，她能把生活过得像现在这样稳，楚泽川功不可没。

　　傅晓溪吃完饭，将最后一份文件合上，忽然问：“你有没有觉得，我好像已经习惯哥哥不在了？”

　　楚泽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收拾好餐盒，才说：“习惯生活里少了一个人，不代表你不想他。你只是还有很多事要做。”

　　傅晓溪靠进椅背，低声说：“有时候我甚至庆幸那群老狐狸不服我。他们天天盯着，我就不敢停，也没空一直想哥哥。”

　　楚泽川看着她，语气温和下来：“忙可以让你少想一会儿，但不用拿它惩罚自己。该吃饭就吃饭，该休息就休息。你守着傅氏，是等他回家，不是把自己赔给公司。”

　　傅晓溪安静片刻，忽然笑了：“这话说得像我哥，可他不会这么温柔。他大概只会把饭放下，再命令我吃完。”

　　楚泽川点头道：“所以我比他好说话。”她毫不客气地拆穿：“你只是脸上笑着，最后还不是要看着我吃完。”

　　楚泽川提起收好的保温袋，并不否认：“没办法，从小养成的习惯，改起来太麻烦。”

　　傅晓溪起身拿过外套，与他一同往外走，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被推到风口便手足无措的小姑娘，傅氏也不再随时可能倒下。如今每一个需要她承担的决定，她都能稳稳接住。

　　等电梯时，傅晓溪低声问：“如果我哥回来，发现我改了公司这么多东西，会不会嫌我乱来？”

　　楚泽川想也没想便答：“会。他先挑十个问题，再把报表带回去看一夜，第二天继续装作不满意。”

　　傅晓溪笑着问他怎么知道，他只说：“认识这么多年，他什么脾气我还不清楚？”电梯门打开，两人并肩走了进去。六

　　年的痛苦没有因为傅氏稳定下来便消失，傅晓溪没有忘记哥哥，楚泽川也没有忘记那个多年好友。他们只是学会带着缺口生活，照常工作，照常吃饭，偶尔也能拿彼此开个玩笑。

　　每个人都在痛苦里往前走，好在身边还有人陪着，日子便不至于只剩下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