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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一步之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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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曼谷依旧灯火通明。
私人医院的病房里十分安静,男人独自坐在窗边,黑发已经长了不少。
两年前那场严重的事故在他身上留下了许多痕迹,额角有一道已经淡去的伤疤,右手腕偶尔会因为旧伤隐隐作痛。
可与这些能够看见的伤相比,真正没有恢复的,是他的记忆。
床头放着已经翻阅过很多次的病历。最初送进医院时,他身上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手机与随身物品也早已不知所踪。
警方曾经采集过指纹,也曾将照片录入失踪人口系统,却始终没有得到能够确认身份的结果。医生根据当时的身体情况只能判断他的年龄在二十多岁。
除此之外,没有人知道他来至哪里,也不知道是否还有家人在找他。
事故以后,他昏迷了很长时间,经历数次手术才慢慢脱离危险。所有人都以为身体恢复以后,记忆也会一点点回来。
可两年过去,脑海中仍旧是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不知道真正的名字,甚至不知道那场车祸之前,自己究竟过着怎样的人生。
如今所有人都叫他傅沉。
这个名字最早被写进临时资料里,后来逐渐成为他在这里唯一能够使用的身份。他没有过去,也没有能够证明自己的东西,久而久之,也便接受了这个称呼。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负责照顾他的护士熟练地替他检查输液情况,又重新查看手腕旧伤。
护士收拾器具时随口提起,今晚曼谷有一场很受关注的国际钢琴演出,演奏者年纪很轻,却已经在国际乐坛拥有极高知名度。
傅沉原本没有在意,直到听见“钢琴”两个字,指尖极轻地停了一瞬。
护士正好带着一本从医院大厅拿来的音乐杂志,临走前顺手放到床边,让他无聊的时候翻一翻。傅沉没有多问,等房门重新合上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原来的安静。
那本杂志就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他对音乐没有兴趣,至少在如今拥有的记忆里没有。可不知道过去多久,傅沉还是伸手拿了起来。
杂志翻转过来的瞬间,他的动作停住了。
封面上的青年坐在聚光灯下,穿着白色西装,一头浅金色长发在灯光中显得柔和耀眼。精致的侧脸微微垂着,十指落在钢琴键上,耳骨处两枚银色蝴蝶耳钉格外醒目。
下方印着一行名字—国际青年钢琴演奏家,沈郁宸。
傅沉静静看着那张照片,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胸口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钝痛。
不是旧伤,也不是身体出现了什么问题。那感觉来得太突然,像某个被彻底封锁的地方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身体却先一步产生了反应。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那头金色长发,甚至是耳骨上的蝴蝶耳钉,都带给他一种强烈得无法解释的熟悉感。
傅沉的指尖无意识落在封面边缘,停在青年的脸侧。他闭上眼,试图从空白的记忆中寻找什么,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越来越明显的头痛。
零碎画面毫无预兆地闪过。
白色琴房。
黑白琴键。
有人趴在钢琴边睡着,柔软的金发落在手臂上。还有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很轻地叫了一声“哥哥。”
傅沉猛地睁开眼,所有画面瞬间消失。
病房依旧安静,手里的杂志也没有任何变化。可刚才那一声“哥哥”却仿佛仍旧停留在耳边。
他重新看向那个名字,低声念了一遍。“沈郁宸……”
三个字出口得太自然。
他明明应该第一次看见这个名字,可那一瞬间,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熟悉。
只是如今,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与此同时,曼谷国际音乐厅的演出已经接近尾声。最后一个琴音落下以后,安静了片刻的观众席爆发出长久而热烈的掌声。沈郁宸从钢琴前站起身,向台下深深鞠躬。
越来越多国际乐团邀请他合作,音乐杂志开始频繁出现他的名字,《等》也随着他的巡演被越来越多人听见。外界只知道这首曲子属于沈郁宸,却很少有人知道,它真正写给谁。
谢幕之前,他仍旧习惯性看了一眼观众席。
第一排没有。
这样的寻找已经成为他每一次演出的习惯。即便理智早已告诉他,傅肖不可能突然出现在某一场演出里,他还是会看。
尤其是今晚,因为这里是曼谷是傅肖失踪的地方。
也是这两年来,他最不愿意面对,却始终无法真正绕开的城市。
收到曼谷巡演邀请时,身边的人原本都担心他会拒绝。可沈郁宸只是考虑了一晚,第二天便答应了下来。
他想回来。
不仅为了演出,也因为他心里始终藏着一个近乎固执的念头。
万一傅肖真的还在曼谷呢?
万一那场事故以后,他受了伤,失去了身份,甚至忘记了过去,却依旧生活在这座城市某个他们从未找到的角落呢?
那么也许有一天,他会在电视上看见沈郁宸,会在某张杂志上看见他的名字,或者只是偶然听见《等》。
哪怕只剩下一点点本能。
沈郁宸也希望那个人能够顺着这点熟悉,重新找到回家的方向。
可直到观众散去,那道熟悉的身影仍旧没有出现。
后台已经聚满等待采访的媒体。有人询问他为什么把曼谷安排进这次巡演,也有人提到《等》,问这首曲子是不是写给某个重要的人。
沈郁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礼貌向媒体致歉,以身体疲惫为由提前离开。经过舞台侧边时,脚步却轻轻停了一下,回头望向已经暗下来的演奏厅。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今晚真的有人听见了他的琴声。
沈郁宸没有办法解释这种直觉,最终还是在助理提醒后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而就在他的车辆驶离不久以后,一辆出租车停在音乐厅外。
傅沉从车里下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大衣,额角旧伤在灯光下隐约可见。看完那本杂志以后,他原本没有计划离开医院,可那股莫名的烦躁始终没有消失。
最后,身体比理智先作出了选择。
他来了。
但是演出已经结束。
观众几乎全部散去,清洁人员正在收拾散落的节目单。傅沉站在礼堂中央,望着已经空下来的舞台,心脏跳得比平时更快。
工作人员告诉他,沈郁宸刚刚才从侧门离开。
听见“刚走没多久”,傅沉几乎下意识转身。
可才迈出一步,额角骤然传来刺痛。他停下来按住太阳穴,等那阵疼痛缓过去,再追到侧门时,外面早已只剩下不断经过的人群与车辆。
傅沉站在那里,没有再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追。
他与沈郁宸应该只是两个陌生人。
一个国际知名钢琴家,一个连真实姓名都不知道的无名患者。
可刚才得知对方已经离开时,那一瞬间的失落却真实得无法忽视。
不远处,沈郁宸乘坐的车辆正从路口缓慢驶过。
车内,他原本低着头,经过音乐厅出口时却像突然察觉到什么,下意识转过脸。
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从侧门附近一闪而过。
沈郁宸的心脏猛地收紧,他突然大喊:“停车。”
司机立即减速。
他回头朝音乐厅方向望去,可车辆与行人已经挡住视线,那道身影也消失在人群里。
太像了。
身高、肩线,甚至是走路时微微侧过身体的习惯,都像极了傅肖。
沈郁宸望了许久,可最终还是慢慢坐回原位。
“没事,走吧。”
这样的认错,这两年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机场里穿黑衣服的人,街角相似的背影,酒店大堂里一晃而过的侧脸。
他追过。
每一次追上以后,看见的都是陌生人。
最开始还会哭,后来只剩下一句轻轻的“抱歉,认错人了”。
希望一次次升起,再一次次破灭,比单纯的等待更加折磨。
所以这一次,他没有追。
而另一边,傅沉也没有真正离开音乐厅。
工作人员走后,他重新回到了礼堂。舞台上只剩下一盏灯,钢琴安静停在那里。谱架旁还留着一页未来得及收走的琴谱,右上角写着两个字。
《等》。
傅沉盯着那个字,心口再次传来隐约的疼。
是在等回家的路吗?
可他的家在哪里?
又是谁一直在等他回去?
他走上舞台,手指轻轻碰到钢琴边缘。冰凉的触感传来的下一秒,脑海深处突然闪过更加清晰的画面。
暖黄色灯光下的琴房。一个金发少年趴在钢琴边睡着,手旁压着写满修改痕迹的琴谱。
画面很快变化。
还是那个人。
只是这一次,对方已经长大,耳骨上的蝴蝶耳钉轻轻晃动,抬起脸朝他笑。
随后唇瓣张合。“傅肖……”
傅沉的身体猛地僵住。
紧接着又是一声。“哥哥。”
“你什么时候回来……”
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
剧烈头痛瞬间席卷而来,他抬手按住额角,呼吸也明显乱了。那个名字却像突然被撬开一道缝隙,从被封闭的记忆深处短暂浮了出来。
傅肖。
是谁?
是他吗?
傅沉努力想要抓住刚才的画面,可越是用力回想,记忆便散得越快只剩下空白。
他站在钢琴前很久,低声问了一句:“我到底忘了什么?”
可从这一晚开始,“沈郁宸”三个字已经真正留在了他如今空白的人生里。
他第一次产生了想要调查自己过去的冲动。
也第一次想要再次见到一个本该陌生的人。
而回酒店的车上,沈郁宸同样没有办法忘记刚才那个背影。
助理在旁边整理后续行程,告诉他接下来还要前往法国,之后还有维也纳巡演与几场采访。沈郁宸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视线大部分时间都停在窗外。
他的海外演出越来越多。
其中当然有音乐事业本身的原因。
可还有一个从未公开过的目的——找傅肖。
最初两年,他们已经将曼谷以及泰国境内能够寻找的地方反复查过。医院、私人诊所、警方档案、救助机构以及可能与事故有关的线路,都没有结果。
后来所有人才不得不接受另一个可能。傅肖也许早已离开泰国。
他愿意站上越来越大的舞台,也愿意让越来越多人认识自己。
这不仅因为这是他的梦想。
更因为他希望有一天,哪怕傅肖真的失去了记忆,也能够在世界某个角落重新看见他。
他会让自己的名字传得足够远。
远到傅肖无论在哪里,都有机会听见。
车辆继续驶入曼谷夜色。沈郁宸抬手碰了一下耳骨上的蝴蝶耳钉。
而城市另一端,傅沉正坐在出租车后排,手里紧紧握着那本印有沈郁宸照片的杂志。
一个记得所有事情,却找不到自己的恋人。
一个忘记所有过去,却在看见恋人的第一眼便开始心痛。
他们身处同一座城市,甚至刚刚只隔着一条街、一片人群。
只要其中任何一个人再多停留片刻,再往前走几步,也许就能够真正看见彼此。
可这一次,他们还是错过了。
沈郁宸以为那个背影只是自己无数次认错中的又一次。
傅沉也不知道,杂志封面上让自己莫名心痛的人,就是曾经被他抱在怀里、亲口承认过的恋人。
他们之间明明近得只剩下一步,却又隔着整整两年的失忆与等待。
而真正的重逢,还要再等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