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未晚》星禾不吃茄子

45、失联（上） 🚗

　　夜色已经彻底压了下来。

　　曼谷机场高速被暴雨笼罩，原本还算清晰的道路很快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灯影。雨水不断冲刷着车窗，雨刷以最快速度摆动，依旧无法完全扫清前方视线。道路两侧的积水被车轮卷起，在黑色车身旁炸开一层层细碎水雾。

　　黑色商务车沿着机场方向疾驰。

　　傅肖坐在后排，刚刚结束与沈郁宸的聊天。手机屏幕还亮着，照片里的青年抱着奖杯站在舞台中央，浅金色长发被聚光灯映得格外耀眼，耳骨上的蝴蝶耳钉清晰可见。

　　聊天记录最下面，是他们刚刚发出的两句话。

　　沈郁宸：【明天见。】

　　傅肖：【明天见。】

　　傅肖看着那三个字，眉眼间原本积压了几天的疲惫终于淡了一些。

　　他们才在一起三天。

　　原本需要一个月才能结束的行程，被他硬生生压缩到现在。不是因为他真的觉得这些工作必须在几天内全部处理完，而是因为沈郁宸在等他。

　　刚刚确认关系便分开，对傅肖而言，同样不是一件容易适应的事情。

　　过去他出差，沈郁宸虽然会舍不得，却不会像现在这样每天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身份改变以后，那份想念也变得更加直接。视频里偶尔听见沈郁宸叫他一声“男朋友”，傅肖表面上依旧没什么反应，实际却总会因此停下手里的工作。

　　所以今晚无论多晚，他都要赶回去。

　　只要登上这一班飞机，明天便能见到沈郁宸。

　　想到这里，傅肖锁上手机，将它放在手边，准备闭眼休息一会儿。

　　前排的司机却明显没有放松。

　　从离开会议中心开始，他便时不时看向后视镜。最初只是觉得有一辆车跟得太久，后来连续换过两段路以后，那辆车依旧若有若无地出现在后方。

　　对方始终保持着一个不容易引起注意的距离。

　　他们慢，对方也慢。他们加速，对方同样跟上。可每当司机试图看清车牌，对方又会迅速退到其他车辆后面，像是刻意避免暴露。

　　司机又看了一眼后视镜，终于开口：“傅总，后面好像一直有人跟着。”

　　秘书立刻从手机里抬起头。

　　傅肖也睁开眼，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问：“多久了？”

　　“从会议中心附近开始。我开始以为只是顺路，刚才我们换过一次车道，它还在。”

　　傅肖没有立刻回应，转头看向后方。

　　雨幕里只能看见几束模糊的车灯，真正可疑的那一辆已经暂时消失。可这种刻意出现又避开的方式，本身就足够异常。

　　“换路线。”傅肖说道。

　　司机点头，很快准备驶向前方出口。秘书也拿出手机查看备用路线，准备联系机场那边提前安排人员接应。

　　然而车子还没驶进变道区域，一辆灰色轿车突然从后方高速逼近。

　　那辆车几乎贴着商务车右侧冲了过去，雨水瞬间溅满整个车窗。司机下意识踩下刹车，商务车被惯性带得轻轻晃了一下。前方灰色轿车随即强行变道，在他们车头前擦过去，又迅速拉开距离。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

　　秘书皱着眉骂了一句驾驶太危险，司机却没有接话。

　　因为刚才车辆掠过时，他看得很清楚。没有车牌，这绝不是普通驾驶失误。

　　傅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坐直身体，将刚才还放在腿上的文件重新收好，语气依旧平稳：“联系机场，让人到出口接应。”

　　秘书立即拨号。

　　电话却没有拨出去。他看了一眼信号栏，神情很快变了：“信号断了。”

　　与此同时，车载导航也出现异常。原本正在移动的位置忽然停在原地，路线图闪了两下，彻底卡住。

　　司机低声道：“导航也没了。”

　　车内安静下来。

　　如果只有一件事，还可以解释成巧合。可跟踪、无牌车辆、信号中断、导航失灵连续出现，就已经很难再归结于意外。

　　傅肖抬眼望向前方。

　　机场高速这一段原本并不算偏僻，可此刻前方却异常空旷。没有并排行驶的车辆，甚至连远处的灯影都少得可怜。

　　下一秒，路灯忽然闪烁起来。

　　最前方一盏灯先暗下去，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接连熄灭。原本还算清晰的道路逐渐陷入黑暗，只剩商务车本身的前照灯照着前方湿亮的路面。

　　司机脸色终于变得难看。这显然不是普通停电。

　　傅肖没有迟疑：“加速，先离开这段路。”

　　司机立刻踩下油门。商务车速度迅速提升可后方几乎同时亮起两束强光。那辆黑色轿车再次出现了。它没有试图超车，只不断缩短距离，像是在逼他们继续往前。雨势越来越大，车灯在雨幕里变得格外刺眼。

　　秘书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它追上来了。”

　　傅肖视线迅速扫过道路两侧。

　　左侧是高架护栏，右侧正在施工，大片区域被围挡封住。前方只有一个十字岔口，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可以立即离开的空间。

　　“不要停。”傅肖说，“直接过前面的路口。”

　　司机点头，双手牢牢握住方向盘。就在这时，车身忽然向右晃了一下。

　　司机迅速修正方向，脸色却更加凝重。仪表盘上的胎压报警已经亮起，右后轮的数值正在快速下降。“轮胎有问题。”

　　傅肖心里清楚已经没有必要再判断这是意外还是人为。所有事情都指向同一个结果，有人今晚不想让他到机场。

　　傅肖下意识伸手摸到身旁的手机。屏幕因为刚才的震动重新亮起。还是沈郁宸的照片。
　　【明天见。】

　　傅肖目光停了一瞬。这三个字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他们明明才成为恋人不久，沈郁宸今天还在问自己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他应该站在机场出口，等着那个人跑过来抱他，或许还会故意抱怨他这几天没有好好休息。

　　傅肖不允许自己停在这里。“继续开。”

　　司机没有回头：“明白。”

　　雨越下越大，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便是沉闷的雷声。高速路面迅速积水，轮胎抓地力越来越差，右后轮又已经出现异常，商务车开始有轻微的摆动。

　　司机不得不反复修正方向。后方那辆黑色轿车依旧紧跟不放。它的目的越来越明显。不是单纯跟踪是在等待商务车彻底失控。

　　前方十字路口已经越来越近。红绿灯仍旧正常工作，绿色信号在雨幕里显得有些模糊。司机判断距离，准备直接通过路口。可就在商务车进入最后一段直道时，右侧突然亮起两束异常强烈的灯光。

　　司机猛地转头。一辆满载钢材的重型货车从侧方道路冲了出来。速度快得几乎没有任何刹车空间甚至没有试图避让。货车像是早已知道他们会在这一刻抵达这里，直直冲向商务车所在的方向。

　　“傅总！”

　　司机几乎凭借本能猛打方向盘，同时狠狠踩下刹车。轮胎在湿滑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整辆车猛地向左甩去。

　　秘书被惯性带着撞向车门，手里的手机脱手飞了出去。后排的文件也全部散开，白色纸张瞬间铺满车厢。

　　傅肖一手抓住座椅稳住身体。

　　车子原本已经避开了货车正面冲撞的位置，可右后轮失压让车身根本无法正常转向。就在司机努力将车拉回安全区域的时候，后方一直紧跟着的黑色轿车突然再次加速。

　　下一秒，猛烈的撞击从车尾传来。

　　砰——

　　商务车被硬生生撞得向前偏移。司机整个人猛地扑向方向盘。原本避开的路线也在这一撞之下彻底改变。车辆重新被推向货车行驶的轨迹。

　　这一刻，车里所有人都明白了。从路灯熄灭开始，到轮胎异常，再到后方车辆逼迫他们进入这个路口，今晚发生的一切根本不是随机事故。

　　有人算准了每一步可已经没有机会再改变。货车的远光灯瞬间填满整个挡风玻璃。傅肖抬眼，只来得及看见那一片刺目的白光。

　　与此同时，他握在手里的手机再次亮了一下。聊天界面还停留在那里。
　　【明天见。】

　　沈郁宸还在等。这个念头几乎在同一瞬间掠过脑海。下一秒，货车狠狠撞上商务车侧面，巨大的冲击声彻底撕裂雨夜。

　　车身瞬间凹陷，玻璃同时炸开。商务车被撞离原来的方向，整辆车几乎在一瞬间失去控制。傅肖的身体被安全带死死拉住，额角却仍旧重重撞上车窗边缘。

　　剧痛袭来的同时，眼前短暂黑了一瞬。

　　车辆第一次翻滚所有没有固定好的东西全部被甩向车顶。

　　司机和秘书的声音混在金属断裂与玻璃碎裂声里，已经听不清内容。车内照明疯狂闪烁，安全气囊全部弹开，碎玻璃与雨水从破裂的车窗不断涌入。

　　傅肖努力保持清醒，脑海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

　　商务车再次重重砸落，巨大的冲击让傅肖胸口一阵发闷，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嗡鸣。额角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流，模糊了视线。他试图抬起右手，却发现整条手臂已经失去力气。

　　车辆没有停下来，撞击产生的惯性继续推着它往高架边缘滑去直到车身狠狠撞上护栏。刺耳的金属声响起，商务车终于短暂卡住。车内安静了不到一秒随后便只剩暴雨不断砸落的声音。傅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艰难地转过头。

　　手机从掌心滑了出去，掉在满是碎玻璃的座位旁。屏幕已经裂开数道痕迹，却依旧亮着。下面是两个人最后的聊天。

　　【明天见。】

　　傅肖盯着那几行字，呼吸开始变得沉重。短短三天以前，他们才在机场分别。沈郁宸红着眼睛抱住他，让他一个月以内一定回来。

　　他答应了。今晚为了提前回去，他甚至推掉所有后续安排。

　　明明已经快到了。只要再几个小时，就能重新站在沈郁宸面前。

　　傅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像是还想把手机拿回来。

　　雨水不断冲刷路面，车辆本身又大半悬在护栏之外。金属一点点弯曲，车身也随之缓慢向外滑去。司机已经没有反应，秘书的情况同样看不清，傅肖却已经没有余力去确认。

　　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那块裂开的手机屏幕上。恍惚之间，他像是真的看见了明天。

　　机场出口。

　　沈郁宸穿着白色外套，耳朵上戴着自己送的蝴蝶耳坠。看见他出来以后，那个人会第一时间朝自己跑过来，嘴上也许还要埋怨他为什么脸色这么差。

　　傅肖甚至已经想好，到时候一定先抱住他。然后告诉沈郁宸，事情已经处理完。这一次可以多陪他几天。

　　可下一秒，护栏终于承受不住车辆的重量。断裂声猛然响起。商务车彻底失去支撑，朝高架外侧坠去。强烈的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

　　外面的灯光、雨幕与道路快速远去。傅肖的视线已经无法聚焦，却依旧固执地看着手机屏幕。那句“明天见”还没有熄灭。也是他失去意识以前，最后看见的东西。

　　然后，世界彻底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