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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枕上丝   虞岁晚 ...

  •   虞岁晚醒来时,日头已经晒到了床尾。

      刘掌柜在屋里飘了不知多少圈,因碰不到她的被子,只能停在床头念叨:“昨夜回来时怎么答应我的?说今日一早便去请补锅匠。如今巷口卖豆花的都快收摊了,你倒睡得安稳。”

      虞岁晚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将被子往头上一蒙:“昨夜是昨夜,今日是今日。昨夜的我哪里知道,今日的床会这样舍不得我?”

      刘掌柜被她气得胡子直抖:“床又没长手,还能拦着你不成?”

      “它若真长了手,我便更起不来了。”

      虞岁晚嘴上耍赖,到底还是爬了起来,披散着头发去后院洗漱。

      那口锅果然漏得更厉害了。昨夜剩下的小半瓢水全淌到了灶台上,沿着砖缝往下滴。虞岁晚蹲着看了一会儿,从袖袋里摸出一张画歪的废符,往锅底一贴。

      符纸亮了一下。

      原本往下滴的水顿时悬在锅底,圆滚滚聚成一团,再也掉不下来。

      刘掌柜追到灶房,一看险些背过气去:“祖师爷传你的符术,是让你拿来堵锅眼的?”

      虞岁晚往锅里重新添水,抓了把面条进去:“这符朱砂用少了,卖给客人要砸知微堂的招牌,拿来补锅倒正合适。您放心,吃完这碗面,我一定请人。”

      “你昨日也是这么说的。”

      “昨日忙着送亡魂,事情总有轻重缓急。今日除了吃饭,眼下还没有别的事,锅怎么也能排上第二。”

      她说完又敲了个鸡蛋,挖了一勺猪油。刘掌柜看得心疼,围着灶台絮叨她不会过日子,虞岁晚只当没听见,撒上葱花,端起碗才挑了第一筷子,前铺便有人敲门。

      她端着面出去,门一拉开,先看见街对面那匹乌黑的马。

      黑马拴在茶摊旁,低头嚼着草料。昨日桥上见过的年轻男子坐在临街的位置,面前一盏茶早已淡得没了颜色。

      茶摊周叔见她终于开门,隔街便喊:“虞掌柜,你可算醒了!这位公子辰时刚过便来了,问你什么时候开铺,我哪里答得上?你这知微堂有时鸡没叫便亮灯,有时太阳爬上屋顶还没动静,谁知道你随的哪门子缘!”

      虞岁晚倚在门边喝了口面汤,半点不见羞愧:“周叔,您同客人说这些做什么?知微堂替人处理的都是怪事,开门时候自然也不能太寻常。”

      周叔被她噎住,转头对年轻男子道:“公子自己瞧见了,不是我不替你叫门,是这位虞掌柜一张嘴,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那人起身过街,神情倒没有久候的不耐,只朝虞岁晚行了一礼。

      “昨日桥上不便多谈,今日又来得太早,是我考虑不周。虞掌柜若还未用完朝食,只管慢慢吃,我并不急在这一刻。”

      虞岁晚往旁边让开:“你都把周叔的茶喝成白水了,我若还端着碗堵在门口,倒显得知微堂不会待客。进来吧,只是铺里没有好茶,你若嫌弃,回头还得去周叔那里续。”

      男子走进铺中,将一张窄窄的名帖放在柜台上。

      素白纸面,只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晏知还。

      虞岁晚念了一遍,顺手把面碗往旁边挪了挪,免得汤溅到人家的名帖上:“我叫虞岁晚,是知微堂如今的掌柜。昨日只顾着看你的马,忘了问名姓,今日总算补上了。”

      晏知还显然记得昨日乌骓如何亲近她,眼里多了点无奈:“它昨日回去以后还一直往望归桥的方向看,今日出门也非要跟着,大约当真记住了虞掌柜。”

      虞岁晚探头看了看:“它这样惦记我,下回来时记得带些能吃的谢礼。干草便算了,我牙口虽好,也没好到那个地步。”

      晏知还唇角似乎动了一下:“我会记得。只是昨日承了虞掌柜指路的情,今日反而带着事情登门,若再空手来,的确失礼。”

      他话音刚落,刘掌柜便从后院飘了出来。

      老人原本还惦记着补锅,见铺里多了个陌生人,便绕着晏知还端详。谁知晏知还竟准确地朝他所在的位置看过去,还略一颔首。

      “老丈是这间铺子从前的掌柜?”

      刘掌柜一下愣住:“你能看见我?”

      “看得不算清楚。”晏知还耐心解释,“老丈的魂气与铺中梁木、柜台都有牵连,身形比寻常游魂凝实。方才见您一直盯着我,若装作不知,反倒失礼。”

      刘掌柜活着时最讲究规矩,听见这番话,顿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虞岁晚顺眼不少,忙请他坐,又嫌弃自家如今连套完整茶具都找不出来。

      虞岁晚拿起缺口最小的杯子,在衣袖上擦了擦,倒茶递过去:“杯子虽旧,盛水还是稳的。喝时把缺口转到另一边,绝不会割伤嘴。”

      晏知还接过,并未露出嫌弃:“旧物能留到现在,自有可取之处。比起一味换新,反而难得。”

      这话正说到刘掌柜心里。老人立刻飘到虞岁晚旁边,教训她不懂惜物,连猪油都一勺一勺地挖。

      虞岁晚还在吃面,含糊道:“您既这样喜欢晏公子,不如收他做徒弟,把知微堂交给他。往后您日日教他补锅理账,我也能搬出去清静。”

      刘掌柜怒道:“做梦!铺子是我亲手交给你的,你就得给我好好守着!”

      晏知还端着那只破杯子,安静听一人一鬼拌嘴,眼中似乎添了点笑意。

      虞岁晚见状,把面碗放下:“家里的陈年官司以后再断。晏公子一早来找我,总不是为了听刘掌柜催我补锅。昨日桥下的事,你想问什么,只管明说。”

      晏知还从袖中取出一只黑漆木盒。

      盒中放着一小块乌铜残片,上面同样刻着细密的云雷纹。

      “昨日断碑归位时,桥下有一缕并不属于亡魂的气息。我见虞掌柜从水中拾起一物,神色似有变化,才冒昧登门求证。”

      虞岁晚将残片翻过来看了看,却没有立即取出自己昨夜收好的那块:“你既看见我没有当场示人,便该知道那东西不方便随便给人看。如今直接带着相似的残片登门,就不怕我觉得你另有所图?”

      “虞掌柜这样想并不奇怪。”

      晏知还没有急着辩解,语气仍旧从容,“这块残片是我三年前在一座荒祠中所得。祠中横死过七人,尸身不腐,魂魄却全都不知去向。神像后散着一套乌铜铃的碎片,唯独缺了铃心。我追查此物三年,并非为了占有虞掌柜手中的东西。若两者无关,我看过自然奉还;若有关系,我也会将荒祠中的事情尽数告知。”

      虞岁晚夹面的筷子慢慢停住。

      她木匣里的那枚残铃,同样没有铃心。

      她正要回房取东西,门外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背着个女孩冲进铺子,肩头还挂着一只半旧的绣枕,跨门槛时脚下一绊,险些连人带孩子摔下去。

      虞岁晚急忙伸手托住他的胳膊:“慢些!孩子还好端端背在身上,你先把自己摔断腿,待会儿我究竟先看谁?”

      男人一路跑得满头大汗,喘着气道:“虞掌柜,求您看看我女儿。她已经睡了三日,怎么都叫不醒,今早枕头里还生出了这些东西。郎中说脉象没有大碍,伞铺柳娘子便让我来知微堂试试。”

      他将肩上的绣枕取下来。

      枕面缠满了细白的丝。

      那些丝比寻常蚕丝更细,在日光下泛着一点浅绿,原本软软垂着,进了知微堂后却忽然活了,一根根浮向半空,朝晏知还腰间的剑探去。

      晏知还没有拔剑,只用剑鞘挡住最先飘来的几根丝,又扶着男人将女孩放到软榻上。

      “先让她躺平。她气息还算平稳,眼下不要再摇,也别一路颠她。”

      虞岁晚蹲到榻边,拨开女孩耳后的头发。

      女孩约莫十三岁,面色红润,嘴角还带着一点笑,仿佛正做着什么好梦。那些细白丝线却缠满了发根,一缕缕没入皮肤,倒像不是从枕头里长出来,而是从她脑中的梦里抽出来的。

      虞岁晚拈起一根。

      丝线才绕上指尖,另一端便骤然收紧,缠住晏知还剑鞘的白丝也跟着绷直。剑身在鞘内发出极轻的嗡鸣,所有丝线顿时往回缩了半寸,却仍旧不肯松开。

      虞岁晚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些:“晏公子来得正好。你这把剑似乎很合它心意,乌铜残片还没看成,倒先给自己揽了桩活。”

      晏知还低头看着剑鞘上的丝:“它们缠上剑后没有攻击,反而像借剑气稳固什么。虞掌柜若要我留下帮忙,只管说明,不必先说它喜欢。”

      “我若直说要你帮忙,岂不是显得知微堂连个伙计都请不起?”

      虞岁晚从柜台下翻出一只小香炉,往里放了艾草、桑叶和一片安神香,点燃后递给他,“劳烦端着,白烟别断,也别离剑太远。事情办完,我把自己的乌铜碎片拿给你看。若这位顾客给的诊金够多,再添你一顿午饭。”

      晏知还看了看手中被烟熏得发黑、边缘还缺了一角的香炉:“虞掌柜这买卖安排得很周全。我出了早饭钱,还要替你端香炉,最后能否吃上午饭,得看旁人给多少诊金。”

      “世上哪有只占便宜、不肯吃亏的好事?”虞岁晚笑道,“何况你今日有求于我,先替知微堂做点事,往后谈起铃铛,我也不好意思漫天要价。”

      晏知还到底没有放下香炉,只将炉身端稳了些:“既然人情和银钱都叫虞掌柜算明白了,我若再推辞,倒像既不肯帮忙,又舍不得那顿午饭。”

      “晏公子果然是明白人。”

      虞岁晚满意地从抽屉里拿出一面旧铜镜,放到女孩鼻息前。

      镜面很快蒙上一层白雾。

      雾中先出现一棵枝繁叶茂的桑树,随后是间低矮的院子。一个妇人坐在树下缝制枕面,女孩依偎在她膝边,手里捧着只雪白的小蚕,正仰头同她说话。

      虞岁晚一边看,一边问男人:“你姓什么,孩子又叫什么?从头说清楚些,别只顾着害怕,把你觉得不重要的地方漏过去。”

      男人忙道:“我叫顾成,在城西开裁衣铺。女儿叫小满,今年十三。她娘三年前病故,这几年一直是我们父女相依为命。我近来准备续弦,小满起初没有反对,还主动帮着收拾房间。我只当她懂事,哪里想到她将亡母留下的枕头拿出来睡了一晚,人便再没醒过。”

      “这枕头里装的是什么?”

      “不是棉花,是她娘从前养蚕留下的软丝。”顾成抹了把脸,“家中养过几匾白蚕,只有一只不同,是小满从桑树下捡来的,通体雪白,额上有一点青。那东西养了大半年也不结茧,她娘去世前几日却忽然不见了。”

      虞岁晚从黄纸上剪下一只小纸人,放到女孩眉心。

      纸人晃晃悠悠站起来,沿着女孩鼻梁走到耳边,又踩上那些白丝。才走出半尺,便像被什么从另一头抓住,猛地陷进女孩发间。

      镜中白雾骤然浓了。

      树下的妇人停住针线,慢慢抬起头。她怀中那只没有绣完的枕头上,细丝一根接一根冒出来,渐渐将女孩整个裹了进去。

      虞岁晚收起铜镜,神情认真了些:“不是亡魂。那只蚕沾了你妻子临终前的念头,又被小满养出了灵性。它在替小满织梦,梦里有她娘,也有还没改变的家。”

      顾成脸色发白:“它会不会害死小满?”

      “眼下不像要害她,只是不肯放人。梦再好也不能住一辈子,拖得越久,她越分不清哪边是真。”虞岁晚按住顾成要去扯丝线的手,“别烧枕头,也别硬剪。先去你家,那只眠蚕的本体必定还藏在那里。”

      她说着收起铜镜、红线和黄纸。

      不等她开口,晏知还已经将香炉往窗边移了些,让白烟恰好沿着剑鞘上的细丝往门外飘。

      那些丝线慢慢绷直,一根接一根钻过门槛,朝城西的方向延去。

      虞岁晚看了一眼,拎起布袋:“路都替我们指好了。顾老板,背稳你女儿;晏公子,香别断。至于午饭,等人醒了再谈。”

      刘掌柜追到门边:“锅呢?”

      虞岁晚头也没回:“先拿盆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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