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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启程   八月末 ...

  •   八月末的最后一天,在鹤知州画完那个红叉的傍晚之后,暮色沉沉地压下来,把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夜色彻底吞没了窗外最后一缕橘光,才起身去洗漱,然后裹紧被子躺了下来。那一晚他睡得很浅,做了很多零碎的梦——梦里他站在一扇巨大的门前,门缝里透出金色的光,他伸手去推,却怎么也推不动;梦里有鹤长生的背影,他喊着跑过去,那人却越走越远;梦境像一堆被风吹散的碎片,东一块西一块地拼凑不成完整的画面。

      第二天清晨,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晨雾薄薄地挂在树梢间,鸟鸣隔着玻璃传进来,细细碎碎的,像洒了一地的豆子。鹤知州坐起身,转头看了看日历——八月那一页上,密密麻麻的红叉从15排到31,像一道被记录下来的路程。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床,把昨晚收拾好的书包拎起来掂了掂。那本睡前故事书被他稳妥地塞在夹层里,边角整整齐齐,他用手掌压了一下封面,才拉上拉链。

      走出卧室的时候,他闻到厨房里飘来葱花和热油的味道。王姨已经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了,平底锅里煎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旁边的小碟子里码着几片烤得酥脆的吐司,玻璃杯里温着牛奶。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笑意:"醒了?快坐下吃早饭,今天我多做了一点。吃完这一顿,王姨就要回家休息一阵子了。"

      鹤知州拉开椅子坐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有些发涩的嗓子舒服了不少。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微微流心,边缘煎得焦脆,是他最喜欢的那种火候。他嚼着嚼着,忽然有点鼻酸,但他没让情绪浮到脸上来,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早饭吃完,然后把碗筷收拾好端到水槽边。

      王姨洗了手,解开围裙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转过身来打量了他一番,伸手帮他把校服领子翻好——虽然是来收拾行李准备出发的,他身上穿着的还是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衬衫。她的目光从他那双黑亮的眼睛落到他紧抿的嘴角,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王姨就不多啰嗦了。你鹤叔交代过,会有人来接你。我就先走了,回头等你放假了,记得回来看看我。"

      鹤知州点了点头,嗓子眼有些发堵,半天才挤出一句:"嗯,王姨您路上注意安全。"

      王姨拎着早就收拾好的小行李箱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说不出的牵挂和不舍,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笑着说了句"好好吃饭,别饿着",便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嗒。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剩下鹤知州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包背好,走到客厅的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街巷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晨练的老人慢悠悠地走过,远处的菜市场传来零星的叫卖声。一切看上去和任何一个平凡的早晨没有任何区别。可鹤知州知道,今天不一样。

      他等了大约不到十分钟,门铃响了。

      鹤知州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一队人,大约七八个,清一色的白上衣黑长裤,款式略有不同——有的衣领立起来,有的袖口收得紧,有的腰间束着窄窄的皮带,但色调统一得几乎像是某种无声的宣言。他们站在走廊里,晨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排整齐的影子。为首的是一个身材最高大的男人,肩宽背阔,短发利落,五官像是被刀削出来的一样棱角分明,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痕,让他整张脸带上了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他上下打量了鹤知州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是鹤知州吧?上车吧,我们送你去基地。"

      鹤知州下意识地挺了挺背,把书包带子又往肩上拢了拢,点了点头:"好,多谢。"

      那高个子男人微微颔首,侧身让开半步,伸手示意了一下楼梯口的方向。鹤知州踏出门槛,顺手把门带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咔嗒,清脆的两声。他低头把钥匙收进口袋,然后跟着那队人走下了楼梯。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身宽大,轮胎上沾着干涸的泥印子,看起来经历过不少跋涉。车门拉开,鹤知州被让进后座,那个高个子男人坐在他旁边,另外几个队员分别坐进驾驶座和后排剩余的位置,车门关上的声音厚重而沉闷。引擎发动的一瞬间,整个车身微微震动了一下,像一头被唤醒的猛兽打了个哈欠,然后平稳地滑出小区,汇入了清晨的城市街道。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先是熟悉的居民楼和街角的早餐铺,然后是一座座灰色的写字楼从两旁掠过,马路越来越宽,车辆越来越少。副驾驶座上的人正在一张平板电脑上滑动着什么,不时低声说一两句鹤知州听不太懂的术语,像是在确认路线和坐标。车里没有人闲聊,气氛安静却不压抑,那种沉默更像是一种职业性的克制,像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和该做的事。

      鹤知州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脸贴着微凉的玻璃,看着城市逐渐被甩在身后。那些他生活了十三年的街道、学校、市场、公园,一点一点缩小成模糊的轮廓,最后被一片片规整的农田和零星的村庄所取代。路况逐渐变得颠簸起来,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又变成了碎石和泥土混杂的乡道,车轮碾过坑洼时整辆车都跟着晃动,鹤知州的身子时不时被弹起又落下,他紧紧攥着书包的带子,一声不吭。

      沿途的风景变得越来越空旷。大片大片的田野铺展到天际线尽头,远处偶尔能看到一两座低矮的山丘,上面长满了密密的灌木。天空蓝得不像话,云朵大朵大朵地堆叠在一起,像刚弹好的棉絮。鹤知州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那座城市了,上一次出远门还是很小的时候,鹤长生带他去看过一次海,那天风很大,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花花的水沫,他记不太清当时的细节了,只记得鹤长生的手很大,牵着他的时候很暖和。

      车子在山路上绕了不知多少个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从稀疏的杨树变成了高大的松柏和栎树,枝叶交错着遮住天光,把路变成了一条幽暗的绿色隧道。鹤知州在颠簸中有些发困,眼皮沉沉地往下坠,迷迷糊糊地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车身猛地一停,他的额头差点磕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他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听见坐在前面的队员说了一句"到了"。车门被从外面拉开,新鲜的空气一下子涌进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凉意。鹤知州弯腰钻出车门,站定之后抬起头,整个人不由得愣了一下。

      眼前是一道厚重的铁灰色大门,足有四五米高,两侧是高耸的混凝土围墙,墙顶上拉着密密的铁丝网,几盏摄像头悬挂在墙角的支架上,红色的指示灯像沉睡的眼睛般一明一灭。大门正上方没有挂牌子,却刻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标志——一个圆圈,圆圈的正中央是一株线条简洁而舒展的世界树,树干挺直,枝丫向两侧张开,树冠恰好填满圆形的边界。那图案被深深地嵌在金属门面上,在日光下泛着暗哑的银光,像一个沉默的印章,盖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土地上。

      高个子男人走到他身边,朝那扇大门扬了扬下巴:"就是这里了。你自己进去就行了。"

      鹤知州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男人的表情依然平静冷淡,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但鹤知州注意到他在说"自己进去"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欣慰的微顿——像是他完成了某个约定的交接。鹤知州没有多想,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我明白了。"

      他握紧书包带子,迈步走向那扇大门。门在他走近时发出低沉而沉闷的机械运转声,然后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门后一条笔直宽阔的主路。路面铺着灰白色的石板,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草坪,远处隐约可见几栋高低错落的建筑,有的是规整的方正楼体,有的是弧线流畅的半圆形穹顶。更远的地方,是连绵的山脊线,把这片基地环抱在其中,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拢住了一切。

      鹤知州踏进门内,身后的铁门又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轰"一声,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沿着主路向前走去。

      他走得不算快,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这座基地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主路两侧延伸出若干条岔道,分别通向不同的功能区域。他路过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摆放着整齐的桌椅和一块巨大的电子黑板,像是教室的样子;又路过一个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开阔场地,里面铺着软质的灰色地垫,边缘放着几排金属架子,架子上搁着各种形状的器械和训练用具,有几个穿着白上衣黑裤子的人正在场地中央比划着什么动作,距离太远看不真切。再往前走,他看到一栋单独坐落的小楼,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两个人,手里捧着茶杯聊天,其中一个人的背上斜靠着一柄缠着暗红绳结的长刀,刀刃露出的部分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细长的寒光。

      鹤知州多看了几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走。他心里默默记下沿途看到的建筑和路标,像是要把这片陌生土地的轮廓一寸一寸地刻进脑子里。走了大约十来分钟,他终于在一排排列整齐的楼栋前停下——这些楼不高,大约四层左右,墙面是米白色的,阳台统一装着深灰色的护栏,楼栋之间的空地上种着几棵修剪成球状的冬青,看上去朴素而整洁。每栋楼的入口处都挂着一块小小的金属牌,上面刻着字母和数字的组合,像是编号。

      鹤知州走近最近的一栋,抬头看了一眼牌子上写着的"A-3",犹豫了一下,决定先进去看看。他推开玻璃门,门内是一条长廊,两侧排列着若干扇紧闭的房门,走廊尽头有一扇大窗户,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砖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格。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但并不难闻。他沿着走廊走了一段,试着推开几扇门——有的是空房间,有的摆着几张高低床和书桌,有的明显已经被人占了,床铺上铺着被单,桌面放着水杯和杂物。他一路走到三楼,在最东边的一间房间里停下来。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这是一个双人间,靠窗的位置有一张上下铺,对侧是另一张上下铺,每张床旁配着一张小书桌和一把椅子。房间里没有人,床板上干干净净,没有铺被褥,桌面上空无一物,窗帘被拉到了一侧,阳光正好铺满大半块地面,照得空气中细小的浮尘像金色的粉末一样缓缓旋转。

      鹤知州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他可以继续找找看有没有别的空房间,或者等别人来了再商量怎么安排。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那片落在地面上的阳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定感,像是这间屋子恰好在等着他推开门。他走了进去,把书包放在靠窗的那张下铺的床板上,然后转过身来环顾了一圈,目光从空荡荡的书架落到光洁的窗台,从衣柜的把手落到墙角白色的电源插座。

      他拉开窗帘,又推开窗户,外面的风一下子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能看见操场的一角,几个白色上衣黑裤子的人正在慢跑,步伐整齐划一。更远的地方是青山如黛,山头浮着几缕云絮,被风慢慢吹散又聚拢。鹤知州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心里想着,这里以后大概就是他要生活的地方了。

      他收回目光,开始收拾自己那点不多的行李。他先把那本睡前故事书从书包里取出来,放在书桌靠墙的一角,又把一件叠好的外套放进衣柜。没有太多东西要整理,很快他就无事可做了。于是他坐回床边,背靠着墙,两条腿伸出去搭在床沿上晃了晃,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哨音,觉得时间好像忽然慢了下来。

      他在想,其他人什么时候会来。这一批训练的新人会有多少人?会是什么样的年纪?会不会有人跟他一样,来之前完全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人?鹤叔……真的会在这里出现吗?老魏说的那个"在训练开幕式上露个脸",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很多,想到最后有些困了,便把枕头垫在背后,半靠着打了个盹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的小腿上,暖洋洋的,像一层薄薄的毯子。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咕噜声,然后是某扇门被推开、有人在低声交谈的模糊声响。鹤知州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微微勾了一下嘴角——看来,这里很快就会热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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