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予神律的七族之约》泖白

3、突袭 又一日

　　又一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絮。鹤知州背着书包出了门，拐过街角，汇入上学的人流。学校里依旧照常上课、做操、吃饭，课间和同桌因为一道数学题的解法争得面红耳赤，又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搬了半摞练习册。日子像被复印机反复印出的同一张纸，平淡得几乎让人忘记昨天游乐场里的尖叫与欢笑。

　　直到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鹤知州拎着书包冲出教学楼，穿过操场，一眼便望见了校门口那道斜倚在梧桐树下的身影——白衬衫，浅灰长裤，单侧低垂的马尾在晚风里轻轻晃荡，像一幅画里走出来的旧人。

　　“鹤叔——！”

　　鹤知州几乎是飞扑过去的，书包在背上颠得砰砰响。他一把抱住鹤长生的胳膊，仰起脸来笑得眉眼弯弯，然后迫不及待地转身，朝着身后几个结伴出来的同学招手：“诶，你们过来！这就是我常跟你们说的鹤叔！帅吧？”几个男孩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叫着“叔叔好”，鹤长生一一笑着点头回应，温和得像三月的阳光。

　　告别同学后，两人并肩拐进了回家的那条老巷。巷子窄而深，两侧是高高的灰砖墙，墙头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把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暖融融的琥珀色。鹤知州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一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一边滔滔不绝地讲着今天的见闻——哪个同学上课偷吃辣条被老师抓了，体育课上的接力赛他们组赢了，午饭的糖醋排骨有多好吃……鹤长生始终侧耳听着，偶尔插一句“是吗”“然后呢”，眼底藏着淡淡的柔光。

　　然而，就在鹤知州说到“我们班那个胖墩居然跑得比我快”时，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野兽从喉间碾出的嘶吼。那声音不像是任何一种他听过的动物发出的，更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爬行，伴随着骨骼摩擦般的咔咔轻响。

　　鹤长生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他几乎没有犹豫，一把将鹤知州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了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语气低沉而急促：“知州，一会无论看见什么，都不用害怕，鹤叔很快就能解决的。”

　　话音刚落，阴影里便缓缓走出一道身影。那人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中捏着一枚银光闪烁的十字架，在暮色里折射出冷冷的寒芒。他抬起一双漆黑的眼瞳，目光掠过鹤长生，落在被护在身后的男孩身上，唇角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好久不见了，不见天阁下的软肋——这不就找到了吗。”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某种金属般的凉意。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那枚银十字架被掷向半空，十字旋转着落地的瞬间，地面上猛然裂开数道暗色的裂隙，从裂隙中钻出一群黑黢黢的怪物——它们长着狐狸的头颅，尖耳竖立，赤红的眼珠里燃烧着贪婪的光；而身躯却是蜘蛛般的节肢，八条长腿撑起嶙峋的躯干，腹部鼓动着暗紫色的纹路，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它们围拢过来，将两人层层困在中央，巷子里的空气陡然变得腥甜而潮湿。

　　鹤知州的腿有些发软。他攥紧了鹤长生的衣角，指尖泛白。他心里飞速掠过许多念头——如果今天死在这里，作业还没写完；那本漫画借给同学还没要回来；上周考试的成绩单还压在书包底层没敢给鹤叔看……但最后，那些杂乱的思绪忽然安静下来，化作一个近乎任性的念头：算了，能和鹤叔死在一起，好像也不算太差。

　　然而下一秒，他听见“咔”的一声轻响。鹤长生的右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柄折扇，扇骨是沉沉的墨色，扇面绘着银白的流云纹。他手腕一转，那扇子竟自行展开、拼接，骨节咬合间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转眼间便延展成一柄修长的狭刃长刀，刀锋在残阳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鹤长生后撤半步，左脚蹬地，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长刀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弧光，斩落之处，怪物们发出凄厉的尖叫，黑色的躯体如同被撕裂的纸片般纷纷崩解消散，只剩几缕黑烟袅袅升腾。只一个照面，那密密麻麻的怪物便少了大半。

　　鹤长生横刀而立，呼吸平稳，抬眼望向那位西装男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诮：“我倒是不知道，塔罗院大名鼎鼎的‘教皇’，竟还藏着跟踪别人的陋习。”

　　被称作“教皇”的男人却依旧神色从容，甚至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带，仿佛方才被削去一半的怪物不过是随手撒出的几粒灰尘。他微微一笑，目光在鹤长生与鹤知州之间来回一掠，语气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我今天来，只是为了一窥虚实，并无动手之意。阁下不必紧张。在下就此告退。”

　　说完，他微微欠身，身形便如融化的墨汁一般，缓缓没入墙角的阴影之中，连同那些残余的怪物也一同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巷子里重归寂静，只剩晚风卷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下。

　　鹤长生轻轻吐出一口气，收刀回扇，指尖一扣，长刀便再度折叠成那柄平平无奇的折扇。他转过身来，正想开口对鹤知州说一句“没事了”，可目光触及男孩的瞬间，瞳孔猛然缩紧——鹤知州整个人正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柔光之中，那光芒从他皮肤之下透出来，像月光浸透薄瓷，又像深海里的荧火悄然上浮。他浑然未觉，只是瞪着一双乌黑的大眼怔怔地望着鹤长生，嘴唇微张，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惊愕里。

　　鹤长生的脸色骤变，几步便冲到他面前，半跪下来，一手按住他的肩，另一只手迅速探向他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温热而奇异的光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急切：“知州，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鹤知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没有啊……鹤叔，你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鹤长生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片光看了许久，眼底神色晦暗不明，最终缓缓收回了手，低声说了一句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已经这个时候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