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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案龙 迎神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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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神下架的仪式结束后,人群陆续散去。
周叙白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桂树下,看着执事们将龙案上的面具一尊一尊请回正厅内室的木架上——那是临时摆放的位置,等开光之后再正式归位。江慎辞已经不见了,在捧起主神面具走进正厅深处之后,就没有再出来。
他应该是回了偏舍。
周叙白没有试图跟上去看。他站在桂树下,看着空了大半的龙案,心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个画面——素白的麻布衣袍,挺直的脊背,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睛扫过人群时,似乎与他交汇了一瞬。他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也许是,也许不是。但他发现自己在意这个答案。
“周同志。”
刘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叙白转过身,看见刘德正站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朝他招了招手。
他走过去,刘德把茶递给他。碗是粗瓷的,烫手,他换着手捧着,没有急着喝。
“今天辛苦了,站了一早上。”刘德说,语气比前几天随意了不少,“下午没事,你可以歇一歇。明天开光,要起早。”
“开光……我能看吗?”周叙白问。
刘德沉默了一会儿,说:“能看。站在院子外面看,别进正厅。”
“好。”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一时无话。院子里的人已经散尽了,只剩下几个执事在收拾龙案上的红布和香炉。晨雾散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照在祠堂的青瓦上,积雪开始融化,檐下滴起水来,嘀嗒嘀嗒的,节奏不紧不慢。
周叙白喝了一口茶,想了想,问了一句:“刘年首,杵师……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刘德看了他一眼:“什么样?”
“就是……”周叙白斟酌了一下措辞,“不说话,不和人接触,一个人待在偏舍里。他平时也这样吗?”
刘德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正厅深处那片阴影,过了一会儿才说:“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这样吗。”
“他小时候也会和村里的小孩一起玩,上学的时候成绩也不差。”刘德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后来他爹走了,他妈也不太管他,族里就开始正式带他学傩。从那时候起,他就慢慢不怎么说话了。”
“他爹……走了?”周叙白轻声问。
“他爹就是上一任杵师。”刘德说,“江慎辞十三岁那年,他爹进山采木料,遇到暴雨,山洪冲下来,人没找回来。”
周叙白握着茶碗的手微微收紧。
“他爹走后,他妈消沉了好几年,对他不闻不问。”刘德顿了顿,“也不能全怪她。但孩子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变的。”
周叙白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碗里浅褐色的茶汤,水面微微晃动,映着天光。
“后来他初中毕业,成绩其实够上高中的。”刘德继续说,“村里人都以为他会去城里读书,他自己把录取通知书收起来了,没跟任何人商量。第二天就去祠堂找了老叔公,说要正式学傩。”
“没有人劝他吗?”
“劝了。”刘德说,“校长来家里找过他,说学费可以申请减免。他没开门。”
周叙白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昨晚在黑暗中听到的那阵诵词声,隔着半个村子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快要断掉的丝线。他当时只觉得那声音里有某种固执的东西,现在他才隐约明白——那不只是固执,那是一个十三岁就失去了父亲、又被母亲冷落的孩子,给自己找的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刘年首。”周叙白放下茶碗,声音很轻,“他这二十七年,有没有人问过他——自己想不想当这个掌脸人?”
刘德没有回答。
檐下的水滴还在嘀嗒嘀嗒地落着,阳光又暗了一些,一片云遮住了太阳,祠堂的院子重新陷入了灰白的色调里。
过了很久,刘德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
周叙白没有再说什么。
他端着已经凉透的茶碗,站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望着那扇通往偏舍方向的甬道口。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影,没有声音,只有一束斜斜的光线落在地面上,照出青砖缝隙里几株枯黄的草。
他把茶碗还给了刘德,道了声谢,转身回了自己的厢房。
下午,周叙白没有休息。
他坐在厢房的窗前,把笔记本摊开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看这几天记录的内容。从进村第一天写下的“傩月倒计时:十三天”,到今早写下的“第一次见到杵师”,中间隔了将近一周的时间。他逐条看过去,在一些关键信息下面画了横线。
然后他翻到空白页,写下了一行新的笔记:
江慎辞,十三岁丧父,母亲冷漠,初中毕业后主动放弃升学,正式继承傩坛。至今十四年。无人问过他是否自愿。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在末尾加了一个问号,又划掉了。然后合上了本子。
傍晚的时候,周叙白去灶房帮吴婶烧火。
吴婶正在准备晚饭,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铁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弥漫了整个屋子。周叙白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吴婶,”他一边拨弄火灰一边开口,“杵师平时吃饭怎么办?”
“吴婶手上的动作没停,一边搅粥一边说:“偏舍里有个小炉子,每天给他送些米和菜,他自己煮。傩月期间他吃素,不能沾荤腥,也不能吃别人经手的东西。”
“他自己煮?”
“嗯。米和菜放在偏舍门口,他自己取进去。”吴婶顿了顿,叹了口气,“其实以前是他娘给送的,后来他娘不管了,就换成我送。他也不挑,给什么吃什么,有时候忙起来,一天就吃一顿。”
周叙白没有说话,往火里又添了一根柴。
“周同志,”吴婶忽然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觉得他可怜?”
周叙白握着火钳的手顿了一下。
“也不是可怜。”他慢慢说,“就是觉得……不应该这样。”
吴婶没有接话,把粥盛进碗里,递给他一碗:“吃饭吧。”
周叙白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米粒熬得软烂,带着一股柴火特有的焦香。他喝着粥,脑海里却还在转着白天那些碎片式的信息——十三岁丧父、冷漠的母亲、收起来的录取通知书、十四年没有被人问过“你愿不愿意”。
他放下碗,忽然问了一句:“吴婶,杵师的娘……现在还住在村里吗?”
吴婶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犹豫了片刻,才说:“在。村东头,离他家老宅隔了两条巷子。但她……不怎么出门。”
周叙白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夜里,周叙白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融雪的水滴声,很久没有睡着。
他在想那个问题——他今天问了刘德,刘德没有回答。但他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没有人问过江慎辞愿不愿意。因为这从来不是一道选择题。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从他父亲是上一任杵师、他是六代单传的独子那一刻起,这条路就已经铺好了。他唯一能做的选择,就是在十三岁那年,在父亲意外去世之后,主动走进祠堂,把那条已经铺好的路自己走完。
周叙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从县城高中考到省城的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心里想的是——我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而同一年的江慎辞,十四岁,收起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走进了祠堂。
他们的人生从那一刻起,就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但此刻,在这个大雪封山的村落里,他们隔着几道墙,共享着同一片寂静。
周叙白闭上眼。
明天开光,他还能见到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