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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空祠   周叙白 ...

  •   周叙白一夜没有睡沉。

      村西头吴婶娘家的屋子比祠堂的厢房更小,也更冷。被褥倒是厚的,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他有点喘不过气。
      周叙白想把被子盖到头上,这样更暖和一点,但在那沉淀的被子里,又让他呼吸困难有点闷的慌。从被子伸出来,又觉得冷。
      其中最主要的是那股陌生的气息让他始终无法彻底放松。窗外的夜太静了,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远处山风吹过竹林时发出的呜呜低响,能听见——什么也没有。

      没有诵词声。

      从掌脸人走进祠堂之后,村东头那间老宅的方向就再没有传出过任何声音。整座刘街像是被人抽走了声带,连狗都不叫了。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糊着旧报纸的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浮现一个画面——那个人此刻正独自坐在偏舍的蒲团上,四周是漆黑的、空荡荡的祠堂,只有一盏油灯陪着他。他穿着素白的麻布内衫,脊背挺直,眼帘低垂,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泥塑,没有表情,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气息。

      周叙白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上拢了拢。

      他想起白天扫到村东头时,在那扇紧闭的院门前停下的那几秒钟。院墙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伸出墙外,光秃秃的,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幅水墨画。他当时在想——那个人住在里面的时候,每天推开窗,看见的就是这棵老槐树吗?他在这棵树下度过了多少个腊月?他是什么时候学会沉默的?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卯时还差一刻,周叙白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身体里像装了一个闹钟,到点自动睁眼。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完全亮透,但村子里已经有了动静——有人在巷子里走动,脚步急促,间或传来一两声压低了嗓门的招呼声。

      他快速穿好衣服,用冷水抹了一把脸,推门出去。

      清晨的空气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他沿着青石板路往祠堂的方向走,路上遇到了好几个村民,都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脚步都比平时快,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郑重和期待的神情。有人手里端着供盘,上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米糕和柑橘;有人扛着一面卷起来的旗幡,布边在晨风中微微翻动。

      祠堂的大门已经开了。

      周叙白跨过门槛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祠堂和昨天不一样了。

      正厅的门大敞着,门楣上那两盏素白绢纱灯笼还亮着,烛火在晨光中已经变得几乎看不见,只余一缕细烟。供桌上铺着全新的素布,三只青瓷香炉里已经插上了香,香烟袅袅,在清冷的空气中画出淡蓝色的轨迹。供桌两侧各站了一名执事,穿着深蓝色的新衣,垂手肃立,目不斜视。

      但最让周叙白注意的是正厅前方的那张龙案。

      那是一张老旧的木案,比供桌矮一些,案面宽阔,用红布垫着。龙案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面具。

      他之前只远远瞥见过阁楼的轮廓,从未真正近距离看过这些傩面。此刻它们就静静地躺在龙案上,在晨光和烛火的交映中,泛着暗沉的光泽。一共七面,按照某种顺序排列着,每一面都朝着正厅门口的方向,像是在凝视着前来的人们。

      周叙白站在院门口,目光落在那七面傩面上,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那是樟木雕成的神貌,每一面都不一样。有的怒目圆睁,獠牙外露,面目狰狞;有的慈眉善目,嘴角微扬,带着一丝悲悯的笑意;有的五官端正,面无表情,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最中间的那一面最大,也最旧——漆色已经斑驳,露出了底下深褐色的木纹,眉心的位置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那就是主神的面具。他几乎可以肯定。

      “好看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沙哑。周叙白转头,看见刘世荣老叔公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拄着那根黑漆拐杖,目光落在龙案的面具上,没有看他。

      周叙白斟酌了一下措辞,说:“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会更……凶一些。”周叙白说,“但仔细看,那些凶相下面,好像藏着别的东西。”

      刘世荣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了一句:“脸子是神,也是人刻的。刻脸子的人心里有什么,脸子上就有什么。”

      说完,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正厅,没有再看周叙白一眼。

      周叙白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才慢慢走进院子。

      卯时正,迎神下架的仪式即将开始。

      院子里已经聚了三四十人,男女老少都有,但所有人都站在划定的线外,没有一个人靠近正厅前方的龙案。
      刘德站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深褐色的新棉袍,腰间系着一条黑布带,表情比昨天更加肃穆。

      他抬手示意,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寅时已过,神箱已下。今日卯时,迎神开光。”刘德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中传得很远,“各执事就位——锣鼓手、旗手、伞手、香灯师,依序入场。”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锣鼓手率先动了。四个人,每人手里一面铜锣,走到正厅两侧站定,举起锣槌。

      铛——

      第一声锣响,比晨锣更沉,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声波在祠堂的院墙之间来回震荡,久久不散。

      铛——铛——铛——

      又是三声,间隔匀长。三声落定,锣鼓手收槌,院子里重新陷入寂静。

      然后,周叙白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脚步声——从祠堂后院的方向传来,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踩在青砖地面上,沉稳而笃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方向。

      周叙白站在人群后方,微微踮起脚尖,越过前面人的肩膀望过去。

      后院通往前院的甬道口,一个人影出现了。

      素白的麻布衣袍,没有系腰带,衣摆垂到脚踝,布料在行走中微微摆动。黑发束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没有披挂任何饰物。身形偏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头顶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不偏不倚,不疾不徐。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却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或者说,他透过所有人,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周叙白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冷白的肤色,在晨光中几乎有些透明的质感。眉眼极秀,眼尾微微下垂,瞳色漆黑,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鼻梁秀气,唇色偏淡,整个面部的轮廓清隽柔和,却没有一丝柔和的表情—一种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空白。

      他走到正厅前方的龙案前,站定。

      然后他跪了下来。

      是双膝落地,脊背挺直,额头缓缓触地,整个人伏在龙案前的青砖地面上。素白的麻布衣袍铺展开来,像一片落在地上的雪。

      三叩首。

      每一次叩首,额头都实实在在地碰到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次起身,脊背都重新挺直,没有一丝松懈。三叩完毕,他直起身,跪在地上,伸出双手,缓缓捧起了龙案正中央那面最大的主神面具。

      他的手指修长,指尖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捧起面具的那一刻,指尖轻轻抚过面具眉心的那道裂纹,动作极轻极慢,像在触碰什么极其脆弱的东西。
      周叙白注意到他的食指侧面有一小块蓝黑色的污渍——不是灰尘,是墨水。中性笔的墨水,渗进指纹的纹路里,洗不干净的那种。

      然后他低下头,将面具缓缓举过头顶,贴在自己的额前。

      院子里没有一丝声音。

      周叙白站在人群后方,看着那个跪在龙案前的素白身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说不清那是怎样一种感觉——那个人跪在那里,捧着面具,像一尊正在向神明献祭自身的祭品。
      他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了出去:声音、表情、欲望、温度,全部封存在那副樟木雕成的神貌后面,不留分毫。

      这就是杵师。这就是掌脸人。

      从这一刻起,到正月十五送神之前,他不再是他自己了。

      迎神下架的仪轨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江慎辞——这是周叙白第一次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将七面面具逐一捧起、擦拭、摆放回龙案,每一面的顺序和朝向都有严格的规定,不能有半分差错。他的动作极其稳定,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被刻进了骨血里,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

      周叙白站在远处,没有试图靠近。他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正月初七,卯时。迎神下架。第一次见到杵师。他比我想象中更瘦。食指侧面有墨渍,像是常年写字留下的。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头望向正厅的方向。

      江慎辞已经完成了所有仪轨,正从地上起身。他捧着主神面具,转身,面朝院中众人。面具遮住了他的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漆黑沉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那双眼睛扫过院子,扫过人群,在某一瞬间,似乎与周叙白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捧着面具,走进了正厅深处的阴影里。

      周叙白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确定那一眼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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