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折傩戏》Flower清

4、年关 腊月三

　　腊月三十，除夕。

　　刘街的年节和山外头不太一样。没有喧闹的鞭炮声，没有春晚的电视声从各家各户飘出来，甚至连大红春联都少见——周叙白在村里走了一圈，发现多数人家只在门楣上贴了窄窄两条素色纸笺，上面写着祈福的话，字迹朴素，没有金粉烫印，也没有花哨的装饰。

　　他问吴婶，吴婶一边剁着白菜馅一边说：“我们刘街的规矩，傩月期间不贴红对联，不放鞭炮，不唱大戏。傩神还没送走呢，先热闹起来了，像什么话。”

　　“那过年呢？不庆祝吗？”

　　“过啊，怎么不过。”吴婶把剁好的白菜拢进盆里，撒了把盐拌匀，“年夜饭照吃，祖宗照拜，就是不兴大张旗鼓。等正月十五送完神，那才是真正过年哩。”

　　周叙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忽然意识到，对于刘街人来说，整个正月的主线不是过年，而是傩事。年节只是傩事的背景板，所有的日程、禁忌、仪式，都围绕着那套六百年的古法运转，分毫不乱。

　　傍晚时分，吴婶端了一碗饺子送到他屋里，额外加了一碟腊肉和一壶热米酒：“周同志，除夕了，你一个人在外头，别太冷清。这是自家酿的米酒，不醉人，暖胃的。”

　　周叙白道了谢，接过碗筷。吴婶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说了：“今晚祠堂要守岁，年首和几个老叔公都会在。你要是想去，可以去前院坐坐，别进正厅就行。”

　　吴婶走后，周叙白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发了会儿呆。窗外传来零星的说话声和脚步声，祠堂前院亮起了灯火，昏黄的光透过院墙洒在雪地上，有几分难得的暖意。

　　他吃完饺子，披上外套，走到了前院。

　　议事厅的门敞着，里面生了炭火盆，暖意融融。刘德和几个宗族长辈围坐在火盆旁，每人手里端着一碗茶，低声说着什么。看见他进来，刘德招了招手：“周同志，过来坐。”

　　周叙白在靠门边的位置坐下，没有往中心凑。一个老人递给他一碗热茶，他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炭火在盆里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暗交替。没有人刻意找话题聊天，但是也没有人觉得沉默尴尬，几个人就那样围着火盆坐着，偶尔有人往火里添一块炭，偶尔有人端起茶碗喝一口，偶尔有人说一句“雪停了”“明儿怕是要化冻”，然后又是一阵漫长的安静。

　　周叙白端着茶碗，目光落在炭火的红心上，心里却想着村东头那间老宅。

　　除夕夜，阖家团圆的日子。那个人却一个人待在家里，闭门不出，连年夜饭都不能和家人一起吃——傩月前半个月，掌脸人要减食荤腥、静心备傩，除夕的饺子怕是也吃不得几个。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掌脸人……今晚也在备傩？”

　　话音落下，屋里的气氛微微凝滞了一下。几个老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人接话。

　　最后还是刘德开了口，语气平淡：“他不过年。虽然人还在家里，但从腊月二十起就闭门不见客了，年夜饭也是一个人吃的。”

　　不过年。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周叙白没有再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苦。

　　快到子时的时候，刘德站起身，从供桌下取出一面老铜锣，走到院子中央。夜色浓稠，雪光映着他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锣槌，重重敲了下去。

　　铛——

　　第一声锣响，沉厚悠长，在山村的夜空中荡开。

　　铛——铛——铛——

　　一共九声。每一声都间隔匀长，不急不缓，像某种古老的报时。九声落定，刘德放下锣槌，转身走回议事厅，对屋里的人说：“旧年过了。”

　　旧年过了。没有倒计时，没有欢呼，没有烟花。就是九声锣，一句平淡的话，一年就这样翻过去了。

　　周叙白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墨色的山影和近处覆雪的屋顶，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在城市里过了三十多个除夕，每一年都是热闹的、喧嚣的，倒计时的欢呼声震耳欲聋，零点一过满天的烟花和彩带。可那些热闹，没有哪一次像今晚这九声锣一样，让他真切地感觉到——时间真的过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正月初一，零点十七分。

　　傩月倒计时：六天。

　　正月初二，村里开始忙碌起来。

　　清早，周叙白被一阵嘈杂的人声和器物碰撞声吵醒。
　　他推门出去，发现祠堂前院里聚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的在擦拭锣鼓铙钹，有的在整理旗幡仪仗，有的在清点成捆的柏枝和香烛。整个祠堂像是从冬眠中苏醒过来，忽然间充满了活力和声响。

　　刘德站在院子中央调度，看见周叙白出来，朝他点了点头：“周同志，今儿开始备傩了。你要看就随便看，别挡着道就行。”

　　周叙白应了一声，退到廊下，靠着柱子观察。

　　备傩的第一件事是清点仪仗。几个年轻人从库房里抬出几口大木箱，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各色仪仗器物：龙凤旗、肃静回避牌、神伞骨架、铜锣、铙钹、长号……每一样都用棉布包裹着，保存得相当仔细。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执事蹲在木箱旁，一件一件地往外拿，每拿一件就报一次名，旁边有人用笔在册子上勾画。

　　“龙凤旗一对——好。”

　　“肃静回避牌四块——齐。”

　　“神伞骨一副——配件齐全。”

　　“铜锣四面——两面有裂，要补。”

　　老执事把有裂的铜锣挑出来放在一边，又继续往下清点。周叙白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那副神伞骨架上——那是一把巨大的古式伞具，骨架是竹制的，已经呈现出深褐色的包浆，伞骨顶端雕着细小的兽首，面目模糊，看不出是龙是貔貅。伞面还没有蒙上，只有光秃秃的骨架支棱着，像一具沉睡的骨骼。

　　“这把伞有多少年了？”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执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随口答道：“不晓得。我爷爷那辈就在用，怕是不下两百年了。”

　　周叙白没有再追问，蹲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他们一件一件地清点、擦拭、修补。他发现，这些仪仗虽然保存得当，但岁月的痕迹无处不在——旗幡的边角已经磨损发白，铜锣的表面布满细密的敲击凹痕，神伞的竹骨上有几处用细麻绳捆扎加固的痕迹。
　　每一道磨损、每一处修补，都是时间留下的印记，记录着这套仪仗在无数个正月里被抬出、使用、收回的循环。

　　清点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中午歇工的时候，吴婶挑着两桶热姜茶送到院子里，众人放下手里的活计，围坐在廊下喝茶歇脚。周叙白也端了一碗，靠着柱子慢慢喝，听旁边几个年轻人低声聊天。

　　“今年杵师的状态不知道怎么样，听说他闭门之前，脸色就不太好。”

　　“别瞎说。杵师年年都是那样，你什么时候见他脸色好过？”

　　“也是……不过我听我爹说，今年傩月前的晨锣，杵师在家背词的声音比往年小，不知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嘘——小声点，让老叔公听见了又要骂你。”

　　周叙白端着茶碗，不动声色地听着，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昨夜听见的那阵诵词声——确实不大，隔着半个村子传过来，若有若无的，像一缕快要断掉的丝线。

　　他没有插话，喝完姜茶，把碗还回灶房，又回到了院子里。

　　下午的工作是修补那两面有裂的铜锣。老执事搬出工具，用细锉刀打磨裂缝边缘，再调了铜粉和胶合剂填补裂口。周叙白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轻声问了一句：“要不要帮忙？我修过一些青铜器，手法可能比这个精细一点。”

　　老执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活计，犹豫了一下，把铜锣和工具推了过来：“那你试试。”

　　周叙白接过工具，在石阶上坐下，把铜锣翻过来仔细看了看裂缝的位置和走向，然后拿起细锉刀，开始打磨。
　　他的动作比老执事更轻、更慢，每一锉都落在最合适的位置上，力道均匀，不偏不倚。打磨完裂缝，他调好铜粉胶，用小刮刀一点一点地填入裂缝，再用湿布抹平表面，让补痕和周围的铜面融为一体。

　　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等他弄完，把铜锣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裂缝几乎看不出来了，补痕平整光滑，和周围的铜面浑然一体。

　　老执事接过铜锣，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满意，最后点了点头：“手艺不赖。”

　　周叙白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把工具收拾好还了回去。

　　傍晚收工的时候，刘德走到他面前，表情比前几天温和了不少：“周同志，今天辛苦了。老叔公听说了你修铜锣的事，让我跟你说一声——明天初五，祠堂要大扫除，你要是愿意，可以一起来。”

　　周叙白心里微微一动。大扫除——这意味着他有机会接触到祠堂里更多平时不开放的角落。

　　“好，我一定到。”

　　入夜后，周叙白回到厢房，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今天的观察：

　　正月初二，晴。备傩开始，清点仪仗。修铜锣两面。掌脸人居家备傩，未见其人，仅闻诵词声自村东头传来，音量较前几日略低。傩月倒计时：四天。

　　他合上本子，吹熄油灯，躺了下来。

　　黑暗中，村东头的方向又传来了那低沉的诵词声。今夜的声音比前几夜更轻，像是念词的人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却依然不肯停下。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会停顿很久，然后重新接上，像一个人背着极重的东西，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一步一步地走。

　　周叙白闭上眼，听着那个声音，很久才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