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折傩戏》Flower清

3、偏舍烛影 腊月二

　　腊月二十八，刘街又下了一场雪。

　　没有前几日那般铺天盖地的猛势，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半空中筛着面粉，落得无声无息。周叙白早起推开窗，看见天井里的老桂树又披了一层白，石缸里的冰面厚了一指，檐下挂起了细长的冰凌，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清冷的光。

　　他在灶房吃过早饭，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去村里转悠，而是搬了把竹椅坐在祠堂前院的廊下，摊开一本带来的《池州傩戏志》慢慢翻看。书是省图书馆的复印本，纸张泛黄，上面用铅笔做了不少批注，都是他这些年跑田野时随手记下的心得。

　　翻到“刘街刘氏宗族傩”一节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段文字上：

　　刘氏傩坛执礼者称“杵师”，为宗族嫡系世袭，六代单传。杵师于傩月前半月居家静心，减食荤腥，默诵口传傩词，打磨禹步，至正月初六方入祠偏舍正式斋戒。傩月期间，杵师除行傩外不得与人交谈，不得在人前展露完整面容，族人见之须垂首避目，以示敬神。

　　周叙白把这段文字反复看了两遍，目光落在“正月初六方入祠偏舍”这几个字上。也就是说，这几日那位掌脸人还在自己家中闭门备傩，并未住进祠堂。
　　他合上书，抬眼望向村东头的方向——那里灰瓦叠叠，炊烟袅袅，和村落其他人家并无二致。他无法辨认哪一间屋子里住着那个即将在傩月中化身神明的人。

　　下午，刘德突然来找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表情比前几天松动了一些：“周同志，老叔公发话了，说让你去祠堂偏厅看看旧年的疏文。那些东西堆了好些年没人整理，你要是感兴趣，可以翻一翻，但别弄坏了。”

　　周叙白心里一喜，面上没有表露太多，只是点头道谢，跟着刘德去了祠堂西侧的偏厅。

　　偏厅比正厅小得多，光线也暗，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窗纸泛黄，透进来的光昏昏沉沉的。靠墙立着几口老式木橱，橱门大开，里面塞满了成捆的纸张和卷轴，有的用麻绳捆着，有的随便卷成一团塞在角落里，积了厚厚一层灰。

　　刘德指了指那些木橱：“都在这里了。有些是近几十年的，有些怕是民国以前的。族里没人专门管这些东西，年深日久，就都堆在这儿了。
　　你慢慢看，别弄乱了就行。”说完他便走了，留下周叙白一个人站在满屋的故纸堆里。

　　周叙白挽起袖子，先从最外面的一口木橱开始翻起。

　　大部分是旧年的祭祀账册，记录着每年傩月的开支：糯米几斗、香烛几斤、黄纸几刀、三牲若干……字迹工整，用的是老式记账法，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翻了几本，发现最早的账册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五十年代，纸张已经脆得发黄，边角一碰就掉渣。

　　他放慢动作，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这些账册看似枯燥，却记录着刘街傩事最真实的生命轨迹——哪年丰收了，供品就丰盛些；哪年歉收了，账目就紧巴巴的；六十年代那几年，账册上出现了空白，只有一行小字写着“是年傩事从简”，再往后几年，干脆连账册都没有了，直到七十年代末才重新接上。

　　周叙白的手指抚过那些褪色的墨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触。六百年傩事，中间经历过多少风雨，能传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神明庇佑，而是一代一代人咬着牙、硬撑着，把那些脸子和唱词藏起来、护下来。

　　他继续往下翻，在木橱最底层发现了一只旧木匣，匣子没有上锁，盖子上落了一层灰。他吹了吹灰，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宣纸，纸面柔软，边角有些虫蛀的痕迹。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展开，发现是一份手抄的疏文——开头写着“维大明万历三十六年岁次戊申正月壬寅朔越十五日”，后面是工整的楷书，一字一句，记录着当年傩事祭祀的祝祷之词。

　　万历三十六年。公元1608年。

　　周叙白握着那张纸的手微微收紧。四百多年前的墨迹，穿越了十几个朝代更迭、无数场战乱灾荒，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墨色已经淡得发褐，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笔画端正，力透纸背，能看出抄写之人当时的虔诚与郑重。

　　他放下疏文，又在匣子里翻了翻，发现了几份不同年代的抄本——清乾隆年间的、道光年间的、光绪年间的……每一份的格式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字迹不同，墨色新旧各异。最晚的一份是民国三十七年的，纸张已经发脆，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疏文不仅仅是祭祀文书。它们是刘街傩事六百年不曾断绝的铁证，是那些没有留下姓名的历代掌脸人，用同一套仪轨、同一份祝文，一年一年连接起来的时间之链。

　　他小心翼翼地把疏文收好，决定等回省里之后，向中心申请一笔专项经费，把这些文献全部做数字化存档。

　　等他直起腰来，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他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这才发觉自己在偏厅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把木匣放回原处，整理好翻过的账册，吹熄了油灯，走出偏厅。院子里没有人，祠堂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空旷安静。他站在廊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村东头的方向。

　　暮色中，村东头有一片低矮的灰瓦屋顶，其中一间，应该就是掌脸人的老宅。此刻那方向亮起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微弱，在渐浓的夜色中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火星。

　　周叙白望着那盏灯，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那间屋子里的人，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默诵傩词，还是在黑暗中静坐？是在用刻刀修补什么，还是只是闭着眼，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

　　他当然不会去敲门，也不会去打扰。但那个念头像一粒细小的火星，落在他心里，无声无息地燃着。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了自己的厢房。

　　深夜，周叙白被一阵极轻的声响惊醒。

　　他睁开眼，屋子里一片漆黑，窗外的雪光映在窗纸上，泛着幽幽的白。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着什么，语调平缓低沉，一字一顿，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

　　他侧耳听了片刻，辨认出声音传来的方向——不是祠堂里，而是村东头，那间亮着灯的老宅的方向。

　　是掌脸人在背诵傩词。

　　夜风将声音吹得断断续续，隔着半个村子传过来，已经模糊得几乎听不清具体的字句，但那抑扬顿挫的调子却异常清晰，像一条水流缓慢的河，在夜色中不疾不徐地流淌。

　　他听不懂那些词的意思——那是口传了数百年的古傩词，用的是当地方言混杂着古语，外人根本无从分辨。但他能感受到那种语调里的东西：专注、虔诚，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那声音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然后渐渐低下去，最终归于沉寂。

　　周叙白在黑暗中睁着眼，很久没有睡着。

　　他在想，那个隔着一整个村子背诵傩词的人，知不知道祠堂的厢房里，住进了一个来自省城的外来者？知不知道有人正在黑暗中，听着他的声音，试图理解他背负的一切？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但那些傩词，四百多年来，从来不是念给活人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