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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瘴林祀砚 南疆万瘴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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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万瘴岭,终年无晴。
浓雾如沉尸死水,厚厚积压在连绵千里的苗岭深处,不透一丝天光。
雾是毒的。
漫山遍野的迷魂藤吐出甜腻腐败的香气,混着腐叶烂泥、毒虫尸骸的腥气,压得人肺腑发闷。寻常人踏入此地半刻,便会心神涣散、经脉淤毒,不出一日便会疯癫暴毙,葬身瘴林。
唯独沈砚,行走其间,步履从容。
他年二十二,中原沈家嫡长,天下最顶尖的解蛊医者。
沈家世代专治蛊毒诡症,手握中原半数解毒古籍,百年以来,代代南下南疆,制衡巫蛊祸乱。
只是近半年,中原骤然爆发大范围诡异蛊祸。
病患无外伤、无中毒迹象,日夜心神焦灼、执念缠身,或疯笑不止,或夜夜梦魇,最终神魂枯朽而亡,无药可解,无医可治。
沈家翻遍藏书楼,最终锁定一卷失传百年的孤本——《万蛊溯源录》。
古籍有言:万蛊根源,尽在南疆娄氏隐蛊秘境,录尽天下凶蛊、情蛊、禁蛊之起源,亦藏唯一破局之法。
为救中原万千蛊患,沈砚孤身南下,踏入这片生人绝迹的万瘴岭。
他一身素白窄袖长衫,料子轻薄却防毒隔瘴,墨发玉簪束起,眉目清隽冷淡,自带中原杏林子弟的温润疏离。脸上覆一层浸过解瘴药汁的薄纱,遮住大半容颜,只余下一双沉静如寒潭的眼。
腰间悬乌木药匣、银针布囊、数瓶秘制解毒丸。
手中一盏琉璃引路灯,灯油掺九种避瘴灵草熬制,暖黄微光破开重雾,堪堪照亮身前两尺泥泞山路。
入岭第三日。
人烟绝迹,鸟兽遁形。
整片万瘴岭死寂得可怖,唯有山风穿林,卷起浓雾簌簌作响,像是无数阴魂低低啜泣。
沈砚指尖轻搭腕脉,自查体内气息。
三日深入腹地,瘴气侵体已是难免,幸而他医术精深、丹药护身,尚不至于中招。只是越往深处走,空气里潜藏的蛊息便越浓重,阴冷、诡秘、蛰伏待噬。
此地,是蛊的巢穴。
他垂眸,目光落于脚下丛生的紫黑藤蔓。
是苗□□有的蛇缠藤,伴瘴而生,缠人经脉,触之即麻,久立可淤毒入心。
沈砚抬脚轻避,正要继续往前,寻古籍记载的蛊族遗迹方位——
一声极轻、极碎、压抑到极致的痛哼,骤然从左侧深涧传来。
“……唔。”
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转瞬就要被山林风声吞尽。
沈砚脚步骤然定格。
眸色微沉,瞬间警备。
万瘴岭腹地,绝无普通山民。
苗疆多诡术蛊陷阱,最喜伪作孩童啼哭、伤者呻吟,诱外人靠近,再悄无声息种下控心蛊、噬魂蛊,吞人神魂,夺人血气。
他指尖捻起一枚凝神香,火苗轻燃,清苦药香散开,瞬间逼退周遭萦绕的迷魂瘴气。
另一只手,悄然扣住腰间银针。
步步沉稳,拨开层层交错带刺的古藤。
藤条刮过衣袖,发出细碎割裂声响。
拨开最后一片宽大湿绿的阔叶——
石涧景象,骤然入目。
涧底积水浑浊,浮满腐叶虫尸,阴冷潮湿,寒气刺骨。
一块冰冷青黑巨石之上,蜷缩着一个少年。
年岁不过十六七,身形单薄得过分,仿佛稍一用力便可折断。
一身粗布黑衣破烂不堪,撕裂的布料下,皮肉伤痕交错纵横。
鞭痕灼痕、毒虫啃咬的牙洞、溃烂的毒伤,密密麻麻爬满脊背、腰腹、四肢。多处伤口被万瘴岭剧毒瘴气侵染,泛起青黑淤腐之色,毒势入骨。
额角一道深长裂口,血色暗红,血珠顺着苍白瘦削的下颌不断滴落,浸透颈间一枚样式古老、刻着蛊纹的银锁。
乌发散乱湿黏,死死贴在脸颊。
少年双臂环膝,脊背微颤,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仿佛被全世界遗弃。
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
那一双眼。
极亮、极湿、极怯。
像被野兽追猎至绝境、濒死无助的幼兽,瞳孔轻轻颤抖,眼底瞬间蓄满惶恐与水雾。
脆弱、可怜、无依无靠。
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恻隐。
“你……是谁?”
娄祀开口,嗓音沙哑破碎,带着强忍疼痛的颤音,泪水在眼眶打转,却死死憋着不敢落下,“别、别杀我……我没有害人。”
他抬眼看沈砚,满眼纯粹的惊惧怯懦。
可无人知晓。
在这副濒死弱小的皮囊之下,藏着整片南疆最阴毒、最偏执的一颗心。
娄祀,娄氏蛊族末代少主。
自出生之日起,便被亲族当作本命万蛊容器圈养。
无童年、无温情、无自由。
日日蛊虫入体,夜夜酷刑炼脉,族人养他、磨他、虐他,只为终有一日,将他肉身炼成万蛊之核,掌控南疆所有蛊术,称霸苗岭。
此次重伤濒死,并非被山寨欺凌。
是他的亲叔公,蛊族大长老娄衡,亲手废他半数修为,鞭打得体无完肤,扔入万瘴岭,任瘴毒毒虫啃噬,要他悄无声息死在深山。
少主不死,长老永远无法掌权。
娄衡要他死。
可娄祀不想死。
他蛰伏瘴林三日,不靠族人、不靠蛊术自愈,任由伤势恶化、任由毒骨蚀心——
只为等一个人。
等这个孤身入岭、医术通天、心性悲悯、干净温柔到极致的中原医者。
沈砚。
他观望了三日,看他步步谨慎、看他心怀苍生、看他清冷孤绝、却医者仁心。
这样干净温柔的人。
这样独一无二的光。
娄祀要定了。
从始至终,这场濒死偶遇,不是巧合。
是他精心布下的局。
是他赌上残命、赌上所有,为自己挣来的唯一救赎,唯一私有之物。
他眼底水雾朦胧,怯懦无措,心底却冷静森冷,算计分毫不差。
他算准沈砚的仁心,算准他不会见死不救,算准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最容易被依附、被牵绊。
从今往后。
他要钻进这个人的生活。
钻进他的眉眼、他的温柔、他的慈悲。
最后——
用蛊,用毒,用命,用一切手段,把这束唯一的光,生生锁在自己肮脏黑暗的世界里,永生不放。
沈砚不知少年心底翻涌的疯魔算计。
医者眼底只剩沉凝与审视。
伤势不假,毒入经脉不假,失血濒死不假。
这般伤势,若是再放任半个时辰,瘴岭五毒天水侵体,骨腐肉消,绝无生机。
沈砚戒备渐松,却未全然卸下。
苗疆人心诡谲,他不敢轻信。
只是祖训在前,医者仁心,见伤必救。
他垂眸,声音清泠平稳,不带半分多余温度:
“我是医者。”
“我救你。”
话音落,他朝娄祀伸出手。
骨节分明的手掌干净修长,指尖带着常年浸染的淡淡药草清香,在腐腥瘴毒遍地的深山里,干净得近乎圣洁。
娄祀望着那只手。
望着眼前人清冷温柔的眉眼。
心底黑暗深处,骤然疯狂滚烫。
——是我的。
从今往后,你是我的。
你的温柔是我,你的慈悲是我,你的心软是我。
你救我一命。
那你这一生,便赔给我。
永世不得脱身。
娄祀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深不见底的偏执阴鸷。
再抬眸时,只剩满眼懵懂惶恐与感激。
他颤抖抬手,冰凉瘦削的小手轻轻搭上沈砚掌心。
轻轻一碰,宛若易碎。
“先生……”
他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乖顺得过分,“谢谢你。”
沈砚指尖触到一片刺骨冰凉。
少年身形单薄得吓人,浑身骨骼嶙峋,仿佛从未被人善待过。
他微微用力,将人拉起。
娄祀本就虚弱脱力,顺势脚下一软,整个人轻飘飘、毫无重量地撞入沈砚怀中。
温热干净的气息瞬间包裹住他。
药香覆尽满身蛊毒阴冷。
娄祀靠在他肩头,睫毛轻颤,唇角压着一抹极淡、无人察觉的得逞笑意。
他贴着沈砚耳畔,用气音轻轻碎哼一声痛呼,柔弱又可怜:
“先生……我好疼。”
沈砚下意识抬手,稳稳托住他单薄的腰。
指尖触到的,是层层结痂溃烂的伤痕。
心底恻隐骤起。
“撑住。”
他轻声道,“我替你清创上药。”
浓雾漫漫,瘴林死寂。
无人知晓。
从这一日,这一刻,这一次伸手救赎开始。
中原清冷解蛊医手,
自此,亲手接住了他这一生,最毒、最痴、最蚀骨的一场孽缘。
依念蛊的细小虫卵,已随娄祀的气息,悄无声息,落进沈砚肌理。
温柔骗局,万丈囚笼。
自此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