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寒枝 天道宫回廊 ...


  •   裴渡在归墟阁的山道上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停在了一处被野藤覆盖的石壁。

      水脉种子从昨夜就再也没跳过了。

      齐长老走在他前面,忽然拨开石壁的野藤,露出半截青灰石板。石板有半人宽,像从别处搬过来的。石头上没有字,只有蓝色的压痕,齐长老在压痕上蹭了蹭,指腹沾了银蓝细沫。

      “有人在前面。”

      齐长老又走几步扒开第二丛野藤,又一块石板露出来。这块比第一块大,上面有字了。

      “你追的那条路在天上,我织的这条路在地下。你走你的,我替你兜着底。”裴渡把这行字读了三遍。

      他碰了碰那道银蓝色笔迹,笔画收尾多了小点,“织。”裴渡念出那个字,“有人在天道裂缝背面织了东西。”

      齐长老攥着一片新布条。

      布条是旁边从藤蔓上摘下来的,他翻到布条背面,背面用线缝了一行字:“我替温回把地上的石头挪走了。她没摔。”

      齐长老把布条放进了怀里。两个人往前走,两侧的石壁上出现银蓝色网纹……

      “这层东西铺了多远?”裴渡问。

      齐长老蹲下来看第三块石板。这块石板比前两块都小,嵌在中间的碎石里。石板上有一根银蓝色的丝线垂下来,末端系着一粒杏黄色布扣。

      “温回的。”齐长老说,“她袖口上的扣子,她穿了三百年没掉过。”

      他把扣子从丝线上解下来,扣子背面缝着两个字,“活着。”

      石壁尽头露出一片开阔的平地。中央有一根灰白色的石柱立着,柱身上缠满了银蓝色的丝线。

      柱顶有一双鞋。杏黄色的绣花鞋是温回的鞋。齐长老朝那根石柱走过去:“她把鞋脱在这儿的,路滑,穿鞋容易摔。”

      再往前是一扇巨大的石门。

      石门虚掩着,门缝里有灰白色光芒。

      天道宫?

      齐长老对裴渡说:“到了。”

      裴渡问:“她进去多久了?”

      “不知道。”齐长老说,“但有人替她铺路。从归墟阁到这扇门,每一块石头都被人翻过面,光脚走也不会硌。”

      “进去吧。”裴渡往那扇石门走去,齐长老跟在他后面。

      两人走进天道宫。

      裴渡跨进门里,后颈的水脉种子跳了最后一次。来路被白光吞没,门关上了。他看见门框有银蓝色的小字:“慢慢走,路在脚底下。”

      天道宫的回廊里,灰白色的廊柱从地面升到看不见尽头的穹顶,两侧每隔三丈站着一具空壳。

      他看见了温回。

      温回坐在第七根廊柱下,她的脚上光着没穿鞋。齐长老把自己脚上的鞋脱了放在温回的脚边,鞋头朝南摆着。

      “我来接你了。”他对着那具空壳说。

      温回的掌纹嵌着一根银蓝色的线,齐长老把手放了上去。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温回的那根线顺着齐长老的胳膊往上走了一段。

      裴渡退了两步靠在廊柱上,仰头看着天道宫高高的穹顶。穹顶上的银蓝色网纹明明灭灭。

      傍晚,池晚终于追到那道银蓝色的光。

      她蹲在药园篱笆里,情眼开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月见灵新叶那抹银蓝色出发,视线穿过地底一直往西追。

      西边没有尽头。光线到某处就断了,她的情眼再往前就看不见了。停在边界的位置,有东西回头看了她一眼,是一双蓝灰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只在边界处停留一息,然后银蓝色的光便断了。池晚捂着眼睛蹲在地上痛呼,荀杳提着铁壶问:“追到了?”

      “追到了。”池晚蹲在地上揉眼睛,“但没追到底,有人看了我一眼。”

      “什么人?”

      “蓝灰色的眼睛。看不清脸就看见一双眼睛。然后是银蓝色的光……断了。”

      “她不想让你看见。”荀杳说。

      池晚揉着眼睛:“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但她的线一直伸过来。月见灵的新叶脉就是她的颜色。”

      荀杳把情根从掌心送进土里,顺着月见灵银蓝色的线探过去。她的金线和银线在土里相遇,两根不同颜色的线在暗处碰了碰,谁也没缠谁。

      那根银线碰上荀杳的金线缩回去,荀杳把情根收回来,“她留了一截线头在月见灵根上。缠得很紧。”

      池晚记下:“银蓝线的源头是一双蓝灰色的眼睛。她在西边留了一截线头缠在月见灵根上。”

      第二天,池晚在山门口撞见了仙人兜。

      他蹲在山门外的石阶上,灰扑扑的兜帽压得低低的,面前铺着一张半旧的羊皮。羊皮上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线条全指向西边。

      “你画的什么?”

      仙人兜抬头看了池晚一眼,兜帽底下露出一张瘦长的脸,笑得不正经:“最新版的情线走势图。要买吗?十块灵石。”

      羊皮卷情线的走向和她情眼追踪的那道银光的方向一样:从太素宗药园一路伸到西边看不见的地方。线的终点画了一根细枝。

      池晚指着那根枝丫:“这是谁?”

      仙人兜把羊皮卷塞回布袋子:“有人托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仙人兜从袋子里摸出一只旧木盒,盒面没有纹饰,只用一根银丝线缠一圈。他把木盒推了过去:“给药园里养月见灵的。她说寒枝不凉,那根枝在等春来。”

      池晚把盒子拿起来。她想问仙人兜帮谁带的话?他把羊皮卷夹在胳膊下,兜帽压得更低了。“东西送到,我走了。”

      他转身往山下走,“那根枝丫画得还行吧?”池晚低头看着木盒,银蓝色丝线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仙人兜走远了,灰扑扑的背影从山道消失,布袋子跟着一晃一晃的,鼓鼓囊囊装满了羊皮卷。

      池晚把木盒带回药园,荀杳正在浇水。她把木盒放在石头上:“山门口摆摊的人送来的。说有人托他带话。”

      荀杳蹲在木盒前看了一会儿。她打开盒子里的留言,“月见灵抽第三层叶子,用银蓝线缠根。不然风大容易倒。”

      “山门口摆摊的人呢?”

      “一个穿灰袍子的。他背着布袋子,是画情线图的。他说有人托他带这句话:“寒枝不凉,那根枝在等春来。”

      池晚的笔落下来;“她叫寒枝。仙人兜替她递话:“寒不是凉,是枝头那根枝在等着春天来。”

      夜里荀杳躺在床上没睡,窗台上多了一颗枣,傍晚被人放在那里的。枣上刻了“知道了,那边风大。缠紧点。”

      与此同时。

      裴渡沿着灰色的廊柱走了一炷香,齐长老和温回的身影已缩成了小点,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两侧的空壳人没有任何反应。他们的眼睛闭着,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排动不了的石像。

      裴渡经过第一具空壳放慢了脚步,那人穿着旧青袍,衣襟上绣着他不认识的纹图,像一棵冬天的枯枝。地面上浮出字:“第一对。不知名。不知年。”

      他继续往前。

      第二具空壳穿的灰袍,袖口有红色滚边。脚边刻着:“第二对。散修。年三十一。”第三具空壳穿的是白衣,身形像女子。“第三对有人叫她阿清。年二十七。”

      每一具空壳脚边的字都记录着被抽干人的身份。越往深处走,空壳的衣裳越旧,字迹越模糊。走到第三十七具空壳,脚边的字已风化,勉强认出:“琴。”

      他的水脉种子进入天道宫没有跳过,但在他蹲下来看这个“琴”字轻轻震了,裴渡按了按后颈继续走。

      回廊似乎没有尽头。

      廊柱上缠着银蓝色丝线,他顺着线看见柱身上刻的:“寒枝留。”字刻得很浅,裴渡把两个字看了三遍。他走大约二十步在第二根廊柱也看见了同样的字迹:“寒枝留。”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每隔几根柱子就有一行“寒枝留”,笔迹一致,像有人在廊柱上留了同一个名字。

      裴渡在第七根廊柱停下。这根柱子的银蓝线比其他的粗一圈,缠了三层。柱脚下嵌着温回的碎布角。布角用银线绣了三个字:“她没哭。”

      裴渡意识到温回不是自己走到天道宫的。她是一只空壳,空壳只会走直线。如果没有人替她铺路、避开路上的断崖,她不可能从归墟阁走到这里。

      那个人替她铺了整条路,从归墟阁一直铺到天道宫。

      石头被翻过面,陡坡被垫平了,绊住她的藤蔓都被剪掉了。那个人走完后,在她碰过的每一根廊柱刻下了同一个名字:“寒枝留。”

      回廊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面灰白的石墙,墙上有一道裂缝,裂缝渗着墨蓝色的光,和断崖下那道裂缝一脉同源。

      裴渡看见石墙织着一层银蓝色网,网眼细密如针,每根丝线都捻得均匀。他伸手碰了那层网,网轻轻弹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

      “织得真密。”

      网面几乎没有缝隙。裴渡摸到第三排网眼的时候,有一处不同的地方;那里有一根丝线打了结。

      他凑近听到里面的余音:“织到这里手冻僵了,歇一会儿再继续。”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