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米四九点五[GB]》阿里阿德涅的绒线

5、新世界的大门 林珑在浏览

　　八
　　那天晚上，林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秦武那句“因为我妈去世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觉得不正常。就好像他已经把那份悲伤压到了心底最深的地方，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只要稍微碰一下，就会像那天一样，在无人的角落里溃不成军。
　　林珑忽然觉得很愧疚。
　　她之前一直在为自己的身高烦恼，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惨的人。但跟秦武比起来，她那点烦恼算什么啊？
　　人家没了妈妈，还得一个人适应新环境，还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而她呢？
　　她只是矮了一点而已。
　　至少她有完整的家，有爱她的爸爸妈妈，有可以撒娇耍赖的对象。
　　想到这里，林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秦武发了条微信好友申请。
　　她是从班级群里找到他的微信号的，头像是一片漆黑的夜空，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申请发出去没多久，就通过了。
　　林珑盯着对话框想了半天，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晚安，同桌。”
　　过了大概五分钟，对面回了一个字：
　　“安。”
　　林珑看着那个简简单单的“安”字，莫名其妙地笑了。
　　这个人，连发微信都这么省字数。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心情突然好了很多。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林珑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而那本新的小说，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了。
　　九
　　事情的起因，是一篇作文。
　　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话题作文，主题是“成长中的困惑”。林珑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决定写一写自己对于身高的烦恼。她洋洋洒洒写了一千五百字，从小学排队永远站第一个写到来高中够不到书架顶层，情感真挚，文笔流畅，自我感觉相当良好。
　　交上去之后，语文老师在评语里写了一句：“视角独特，情感真实。建议多阅读一些相关题材的作品，拓宽视野。”
　　林珑深受鼓舞，决定上网搜一搜“身材矮小的正面意义”——说不定能找到一些励志文章，帮她建立自信，顺便为下一篇作文积累素材。
　　她打开手机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
　　“个子矮小的女生也可以……”
　　搜索引擎自动补全了第一条联想词：
　　“个子矮小的女生也可以在第四爱中占据主导地位”
　　林珑愣住了。
　　第四爱？
　　那是什么？
　　她好奇地点了进去。
　　十
　　十分钟后，林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
　　她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她刚才看到的那些内容——那些科普、那些讨论、那些经验分享——彻底颠覆了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关系叫做“第四爱”。
　　原来在那种关系里，女生也可以是更主动的那一方。
　　原来身高并不是决定性因素。
　　原来……
　　林珑的大脑一片混乱。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试图用物理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没有用。
　　那些信息像一颗炸弹，在她平静的十六年人生里炸开了一个巨大的坑。
　　她忍不住又把手机翻过来，偷偷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一段话：
　　“很多人对第四爱有误解，觉得这是一种固定的模式。但实际上，它的核心精神是打破传统性别角色的束缚。女生可以主动，可以强势，可以主导——这跟身高、体型、外貌都没有必然关系。关键在于气场和心态。”
　　关键在于气场和心态。
　　林珑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她想起自己这一辈子，因为个子矮小，总是被人当成需要保护的对象。小学的时候男生帮她搬桌子，初中的时候女生帮她拿高处的东西，到了高中，连跟她表白的男生都说“你很可爱，让人有保护欲”。
　　没有人觉得她可以是强大的那一个。
　　包括她自己。
　　但现在，有人告诉她：你可以。
　　你可以主动，可以强势，可以主导。
　　跟身高无关。
　　林珑的心脏砰砰砰地跳着。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
　　十一
　　第二天上学，林珑看秦武的眼神变了。
　　具体哪里变了，她也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以前她看他的时候，总觉得他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她得仰着头才能看见山顶。
　　但现在，她开始打量这座山了。
　　从山脚到山顶，仔仔细细地打量。
　　早自习的时候，秦武在背英语单词。他低着头，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见。林珑侧着脸偷偷看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鼻梁，再从鼻梁滑到下颌线。
　　他的下颌线条很硬朗，喉结突出，是那种典型的男性特征。
　　但林珑现在想的却是——
　　如果她伸出手，轻轻托住他的下巴，他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珑赶紧把目光移回课本上，心跳又开始失控。
　　她疯了。
　　她一定是疯了。
　　午休的时候，秦武照例趴在桌上睡觉。他的头偏向林珑这一侧，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林珑假装在看书，实际上视线一直黏在他脸上。
　　睡着了的秦武，没有了那双三白眼的威慑力，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无害。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声很轻很轻。
　　林珑的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
　　然后她想起了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些内容里，有一段关于“亲吻”的描写——
　　“主动权掌握在你手里。你可以慢慢地靠近，在他的唇上留下一个轻柔的吻。节奏由你来控制，深浅由你来决定。”
　　林珑猛地把书举高，挡住了自己的整张脸。
　　救命。
　　她的脑子到底在想什么啊！！！
　　十二
　　下午体育课，女生组在练习排球，男生组在打篮球。
　　林珑接了几个球之后就坐在场边休息了——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篮球场。
　　秦武在打篮球。
　　他脱了校服外套，只穿一件白色短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他的动作不算花哨，但每一个动作都很扎实——运球、突破、跳投，一气呵成。
　　球进了。
　　旁边几个男生吹了声口哨：“武哥牛逼！”
　　秦武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身回防。
　　林珑看着他跑动的背影，脑子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如果他不是那么高高在上的人。
　　如果她才是掌控局面的那一个。
　　如果……
　　“林珑！接着！”
　　一个排球迎面飞来，林珑来不及反应，眼看就要砸到脸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把球拦了下来。
　　秦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场边，单手抓着排球，低头看着她：“没事吧？”
　　林珑仰头看着他。
　　夕阳在他身后，给他镶上了一层金边。他逆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双向来凶恶的三白眼里，此刻竟然带着一丝担忧。
　　林珑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没事。”她结结巴巴地说。
　　秦武把球递给她，转身走回篮球场。
　　林珑抱着球，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