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写完的你》檐下藏猫

17、灯影成席 晚上七点四

　　晚上七点四十分，秦曼订的私人会所把双人包厢换成了能坐二十人的会议餐厅。
　　两套餐具没撤，孤零零摆在长桌正中；服务人员正一趟趟往两侧补椅子，瓷盘碰在桌面上，叮、叮地响。秦曼站在落地窗前，等曜川法务、渠道、品牌、财务和审计依次进门，转身问周知行：“你是不是对‘核心决策人’这五个字有什么误解？”
　　“没有。”周知行把文件放下，“这些人都参与条件设计，算核心。”
　　“审计也算？”
　　审计负责人刚坐下，闻言抬了抬眼镜。周知行答得慢了半拍：“涉及返利、渠道补贴和排他条款，算。”
　　秦曼看了一圈，语气里那点笑已经淡了。“那为什么还有安保？”
　　程屿替老板回答：“会所要求贵宾层保留安保人员。秦总订的是私人套房规格，我们按场地规定执行。”
　　周知行侧头看了程屿一眼。他只是让团队到场，程屿却连会所规则都用上了，难怪过去的完美富豪能活得这么省力。
　　秦曼拉开椅子坐下。“行。既然人都来了，那就谈。不过周总，我本来准备的是一顿晚饭，不是季度审查。你把阵仗摆成这样，是觉得我会在酒里下药，还是怕太太误会？”
　　长桌两侧刚坐稳的人齐齐低头翻文件，动作整齐得有些刻意。
　　“都不是。”周知行知道大家都在听，也知道一句“为了老婆”很容易显得漂亮，却会把真实的商业问题遮过去，“是你今天把一场有十八个人的会议说成我陪你到凌晨，又把正常合作安排成只留两套餐具。我不确定你是为了谈判气势，还是……别的原因。可这种模糊继续下去，对项目没有好处。”
　　秦曼靠进椅背。“那你可以私下告诉我，不必带这么多人证明清白。”
　　“我不是带人证明清白。”周知行说得慢，几次想把话改得更圆，最后还是保留了原意，“我是把合作放回它该在的位置。你有能力，秦氏也有渠道，我们才坐在这里。要是这笔生意必须靠别人误会我们有什么，才能往下走，那它本身就不太稳。”
　　“你觉得我在拿暧昧换条件？”
　　“我不知道。”
　　秦曼眉峰一动。“不知道？”
　　“嗯，我没必要替你定义动机。”他翻开项目摘要，“我只能处理已经发生的事。今天的话、这间包厢、两套餐具，都会让合作看起来不像纯工作。你可以说我太敏感，可我不想让太太替我们承担这些后果，也不想哪天项目出问题，秦氏说曜川的条件来自私人关系。”
　　法务总监把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秦总，正好我们也建议双方把价格、返利和市场资源全部写入补充协议，取消任何口头承诺。”
　　秦曼扫了一眼文件，似笑非笑地问：“周总现在连口头信任也不要了？”
　　“口头信任可以有，利益不能只靠口头。”周知行把后半句说完整，“婚姻也一样。老婆相信我，不是让我省掉解释；合作方相信我，也不是让我省掉合同。”
　　桌边没人接。程屿低头翻过一页，像什么都没听见；许骁却咳了一声，大概没想到老板能把夫妻相处和渠道协议放在同一张桌上。
　　秦曼也笑了。“周总，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写制度。”
　　“那我们就谈制度。”
　　“好啊。”她抬手示意秘书发文件，“秦氏愿意把首年渠道费下调两个点，但要求曜川在三个核心商场给独家首发，而且品牌发布会必须绑定秦氏会员体系。”
　　许骁立刻接话：“独家首发可以谈，绑定会员不行。那会让曜川把用户数据交出去。”
　　“不是交出去，是联合运营。”
　　“联合运营的接口在谁手里？”梁敬川问。
　　“秦氏负责线下，曜川负责产品端。”
　　周知行听着几个人来回争，专业词渐渐多了起来。他没有硬撑，拿笔在一页纸上写下三个问题，等双方暂时停住才问：“所以秦氏真正想要的不是首发，是用户入口，对吗？”
　　秦曼看向他。“渠道合作当然需要用户入口。”
　　“曜川想要的是高端商场资源，不想把长期用户关系交出去。那有没有第三种？”
　　许骁思索片刻。“可以只共享活动期匿名数据，会员注册仍回到曜川体系；秦氏拿销售分成，不拿完整用户画像。”
　　秦曼摇头。“那我们承担场地和客流成本，得到的只是一次性分成，不够。”
　　“增加复购分成。”梁敬川说，“但设置期限，十二个月后终止。”
　　“十八个月。”
　　“十二。”
　　“十五。”
　　两边报价落下，周知行问：“最坏会怎样？”
　　秦曼侧头。“你问哪一边？”
　　“两边都说。”
　　许骁先答：“曜川最坏是用户被渠道锁住，以后每次新品都要付更高成本。”
　　秦曼的渠道负责人接道：“秦氏最坏是给曜川培养完高净值用户，对方第二年换渠道，我们前期投入收不回来。”
　　“那就把双方最怕的事都限制住。”周知行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曜川不交完整用户，秦氏拿十五个月复购分成；但曜川如果提前退出核心商场，要补偿剩余推广成本。独家只限三家门店、六十天，不扩到线上。”
　　梁敬川和法务低声核算了几句。秦曼的指尖在桌面敲了两下，哒、哒：“周总，你这是让双方都不太舒服。”
　　“都不太舒服，可能比一边特别舒服更能签。”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至少我现在看不出谁占了便宜。”
　　“你以前可不会用‘看不出’这种词。”
　　“那以前可能说得太满了。”周知行没有躲，“现在我会问专业的人。”
　　秦曼看向梁敬川。梁敬川没有替老板遮掩，只说：“这个结构可以继续测算，方向没有问题。”
　　谈判从八点持续到十点半。原本为了两人晚餐准备的菜一道道端上来，分成十八小份后，摆盘精致得有些局促。安保坐在最末端，不参与议题，却认真吃完了自己的牛排；审计负责人把甜点旁边的纸巾拿来记返利边界，奶油差点蹭上合同。
　　最后，双方签下一份原则备忘录。价格没有秦曼最初要求的高，曜川也接受了十五个月复购分成和退出补偿。谁都没把对方压到最低，却保住了各自真正担心的部分。
　　秦曼合上钢笔，望着桌边还剩的十几个人。“周总，今天这顿私人晚餐，效率确实很高。”
　　“抱歉，临时多加了人。”
　　“你这句听着不像抱歉。”
　　“因为项目谈成了。”周知行话到这里，又补充，“而且菜没浪费。”
　　秦曼被他噎得笑了一声，站起来整理外套。“行吧。以后再约你，我会提前问清楚需要几套餐具。”
　　“最好按参会名单准备。”
　　“你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给。”
　　周知行没有再接暧昧，只伸手同她握了一下。“合作愉快。”
　　回到家已近十一点。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夏予宁蜷在沙发上看展览资料，听见门响便抬头。“老公，十八个人吃得开心吗？”
　　周知行扶着鞋柜，鞋还没换完。“你怎么知道真有十八个？”
　　“程屿给家庭行程发了晚归提醒，备注写着‘十八人商务晚餐’。”她把文件放到一边，笑得肩膀都在抖，“我以为你下午只是开玩笑。”
　　“本来十七个。会所安保算一个。”
　　“秦小姐没把你们都赶出去？”
　　“差一点。”他坐到她身边，把原则备忘录的大意说了一遍，没有只用一句“谈好了”带过。夏予宁听到会员数据边界时还追问了两句，最后点点头。“那就不算你为了拒绝人故意搅黄生意。”
　　“你原来担心这个？”
　　“有一点啊。”她靠在他肩上，语气慢下来，“老公，我相信你守边界，可也不希望你为了向我证明什么，就把正常合作一刀切掉。那样以后每次有人说句暧昧话，你都得赔一笔钱，多亏。”
　　“所以我没有拒绝谈，只改了谈法。”
　　“嗯，这样挺好。”她闻到他身上的饭菜味，皱了皱鼻子，“不过你们十八个人吃两个人的菜单，吃饱了吗？”
　　“后来加了菜。”
　　“那你还要不要吃点东西？”
　　周知行本想说不用，胃却很不给面子地“咕”了一声。夏予宁低头看了眼他腹部，笑着站起来。“行吧，商业帝国谈完了，厨房还有面。我给你煮。”
　　“老婆。”
　　“嗯？”
　　“明天早餐我做。”
　　她正往厨房走，闻言回过头，脸上的笑意收窄成警惕。“你……确定吗？”
　　“应该能做。”
　　“你刚才还说不要把话说太满。”
　　“那就试试。”
　　夏予宁盯了他两秒，最终点头。“可以。先说好，明早别叫十八个人来帮你煎蛋。”
　　周知行笑了，没告诉她，他已经把法式吐司教程存了六个版本。
　　比起谈判，他觉得早餐应该简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