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起沧溟 · 新徒问道》叶七媛

4、秘境名额，人心分野 沧溟广

　　沧溟广场的比试直至暮色垂落，方才渐渐停歇。
　　落日余晖透过终年不散的雾霭，落得温柔又凉薄，铺在整片白玉擂台之上。一日角逐落幕，胜负尘埃落定，可空气中浮动的躁动与不甘，久久未曾散去。
　　归妄长老许寂踏空而立，声音穿透晚风，落进每一名弟子耳中。
　　“本次宗门小比，前三甲可直接入沧溟秘境修行七日，任选一件秘境先天灵材。余下优胜十人，得外门进阶内门候选资格。”
　　话音落地，全场瞬间屏息。
　　沧溟秘境是无妄海外围最温和、却最蕴机缘的秘境，百年一开，灵气浓度是外界十倍，更藏着洗髓淬根的上古灵液。
　　对内门弟子而言，是锦上添花。对外门弟子，是一步登天的契机。而终生无缘登台的杂役弟子，只能远远望着，连奢望都显得苍白。
　　片刻寂静后，人群轰然躁动。
　　“沧溟秘境！那可是能微调灵根资质的宝地！”
　　“难怪今日所有人都拼尽全力，原来最终机缘在这里。”
　　“可惜我们资质平平，再苦修百年，也未必轮得到。”
　　细碎的叹息与艳羡交织，沉沉压在广场最末的杂役队伍里。
　　白粟垂着眉眼，指尖攥紧粗布衣角。她每日清扫十二峰石阶，凌晨汲水、暮时护药，看着内门弟子踏风而行、灵光满身，不是不羡慕，只是早已认命。修仙界最残忍的从不是吃苦，是生来注定。
　　天资定阶，根骨定命。
　　高台之上，梧妄默然俯瞰众生。
　　他见惯三万载修仙沉浮，最清楚天道残酷——勤勉可补修为，却难补根骨。世间万般皆可争，唯独先天灵根，是天命赐予，半点不由人。
　　许寂抬手，公示三甲名次。
　　“本次小比第一，欧宸。”
　　墨衣少年稳步而出，身姿挺拔如剑。宸星灵根光华敛于体内，不显磅礴，却自带震慑全场的杀伐凛冽。他今日比试全程速战速决，招招稳准，无半分拖泥带水，当之无愧第一。
　　天枢峰剑道长老裴峥微微颔首，眼底皆是赞许。欧宸的杀伐道，是最适合执掌无妄海刑律的道。
　　“第二，欧澈。”
　　白衣少年缓步上前，眉眼温润。他今日从不出强攻之招，以德化力、以柔克刚，数次救下擂台失手重伤的弟子，澈玉灵根净化之力普照四方，人心所向，道法温柔。
　　丹枢峰苏衡抚须浅笑，最喜这慈悲仁善的徒儿。
　　“第三，雾鸢。”
　　薄裙女子轻踏风雾，落至前列。她全程比试未出杀招，仅凭阵道幻象便破尽对手术法，举重若轻，天机流转于心，胜负早已算定。
　　天机峰云衍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气。
　　雾鸢天资冠绝一代，可窥天命者，往往最不得天命。
　　三甲既定，全场无人不服。亲传三徒的先天灵根，本就与普通修士隔着天堑，今日战果，不过是理所当然。
　　可暗流，偏偏在理所当然之下悄然滋生。
　　内门队列中，季辞指尖微紧，眼底掠过一丝不甘。
　　他苦修百年，青岚术法早已炉火纯青，今日与云殊一战惜败，错失秘境名额。他看着前方三人风华绝代，再看看自己穷尽努力也难以逾越的差距，心底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无力。
　　一旁的洛晚默然看着擂台，霜夜灵根微微发冷。
　　她今日连胜三场，却止步前十，距离秘境机缘依旧遥远。她性子执拗，向来不信命，可今日一次次比试下来，终于真切体会到——有些鸿沟，不是拼命，就能跨越。
　　伊娥察觉到她心绪浮动，轻声安抚：“慢慢来，我们还有很多个百年。”
　　洛晚摇头，声音很轻：“可别人的百年，从一开始就站在云端。”
　　晚风一吹，字字苍凉。
　　外门弟子之中，阮棠望着三甲身影，眼底酸涩难掩。她拼尽全力，依旧惨败于洛晚手下，勤勉数年，终究抵不过旁人天生根骨。
　　有人心生不甘，有人心生艳羡，有人悄然生怨。
　　欧澈敏锐捕捉到四周起伏的负面心绪，转头看向身侧冷面而立的欧宸。
　　“秘境机缘稀缺，众生不均，长此以往，底层弟子道心必崩。”
　　欧宸眸色清冷，无半分动容：“道心本就该勘破虚妄。不甘是妄，嫉妒是妄，强求更是大妄。大帝立无妄之道，便是要世人斩断杂念，顺天而行。”
　　“顺天，便是认命吗？”欧澈蹙眉，“若人人顺天，不求突破，不求公允，修仙之道，何来逆天改命？”
　　两人理念之争，再度对峙。
　　一者守规顺道，以无情为正途。
　　一者怀仁渡人，以慈悲为大道。
　　同出一门，同拜一师，却从根上背道而驰。
　　雾鸢立在两人身侧，默然不语。
　　她指尖轻动，又一次推演天机。
　　破碎的画面再度袭来：秘境动乱、同门反目、师兄弟刀兵相向、无妄海白雾染红、遍地残剑枯笺。
　　比上次更清晰，也更刺骨。
　　她看见欧宸执剑而立，六亲不认。看见欧澈慈悲尽碎，彻底绝望。看见自己困于迷雾，终其一生，算不出解脱。
　　天机汹涌，压得她胸口发闷。
　　她轻声开口，声如碎雾：“秘境一行，祸乱将生。”
　　只是一语，无人深信。
　　少年人依旧意气，依旧执着机缘、执着胜负、执着道途。他们尚且不知，今日争的是灵材机缘，来日争的，是性命、道心、与余生爱恨。
　　暮色彻底沉落，沧溟广场灯火次第亮起。
　　许寂沉声道：“明日寅时，三甲随我入沧溟秘境。其余弟子，各归峰修行。”
　　人群缓缓散去，脚步声错落，心绪各异。
　　有人满怀期待，有人暗自失意，有人埋下执念。
　　高台之上，梧妄静静望着三名亲传弟子离去的背影。
　　他看得到欧宸的冷执，欧澈的悲悯，雾鸢的预知。
　　也看得到整片无妄海，千千万万弟子心底，悄悄生根的妄念。
　　世人皆求无妄，偏偏人人皆在妄中。
　　风卷大雾覆满高台，梧妄垂眸，眼底是三万载化不开的孤寂。
　　他一手创立的无情宗门，终究，养出了最深情的众生。
　　而所有故事的劫难，都将从明日的沧溟秘境，正式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