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醒神 这种男人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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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之遇从来不信一见钟情。
他在小说里写过百转千回的爱恨，写过几十种CP的千百种相处模式，可没有一对是从一见钟情开始的。他一直笃信，真爱这东西，得靠时间一寸一寸地凿出来。要在漫长的相处中慢慢了解、逐渐熟悉、看透彼此的灵魂，才能从骨子里生出那份沉甸甸的喜欢。
细水长流，是他长久以来认定的死理。
而且，他从小到大心动的对象都是同一款：阳光开朗、单纯善良，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心思干净得一眼就能望到底。
像一杯暖心的清水，温暖，透明，简单。
可亲眼见到时之晏的那一刻，他才明白——什么喜欢的类型，什么细水长流！当一个人特别到某种程度、出众到某种境界，其他统统都是用来推翻的！
时律师只用了一个照面，就将他多年来建立的审美体系连根拔起，渣都没剩！
什么类型不类型的，从今往后，他喜欢的类型就是时之晏这一款！
至于细水长流——流倒是流了，就是满打满算只流了三分钟，便被对方陈述时令人头皮发麻的专业和从容彻底蒸干。
走进律所前，唐之遇脑子里全是为自己孩子维权的信念，所有心思都在官司、条款、赔偿方案上。
可见到时之晏的第一眼，孩子就被不知从哪儿飞来的仙鹤叼住了后脖颈，扑棱着翅膀，一路飞出他的大脑皮层，再也没回头。
“……唐先生？唐先生，你在听吗？唐先生？”
唐之遇猛然回神。
妈呀，太可怕了！就刚才这一会儿功夫，他脑子已经自动在律所会议室、自己公寓沙发、早高峰挤满人的地铁上分别开过了三辆呼啸奔驰的大卡车，车速统统飙到两百迈以上，挡都挡不住！
这人太邪门了。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俊帅到晃眼的长相，可视线像被某种神秘物质黏住，目光钉在他脸上根本拔不下来，简直是在线下蛊啊！
“不好意思……我……我在听……”唐之遇干咽了一口，硬生生从九霄云外拽回魂。
冷静点，唐之遇，你忘记了吗？你可是诅咒之子！每次心动的都是直男，这是铁一样的定律，从无例外！这个人肯定也是，傻不楞登心动没用，最后受伤的还是你自己！
坐对面的时之晏并未点破他的走神，只是静静看着他。本就细长的眼眸微微一眯，威慑感顿时如一道无形的芒刺，直直射入唐之遇心窝，呼吸都顿了一拍。
像被什么冰冷而危险的邪物扼住了心脏。
窒息般的压迫感。
可偏偏在紧张与惶惧的缝隙里，另一种滚烫的兴奋在悄无声息地膨胀，叫他说不清地喜欢，心跳欢快得不像话。
无声的敲打往往最叫人心惊，幸好唐之遇名义上还是一名尊贵的客户，时之晏并未过多为难，将目光徐徐移回到手中的案宗，继续陈述：
“如上所述，唐先生你这情况属于典型的著作权授权合同纠纷。争议点集中在三个层面：第一，改编权的授权是否经过了你的有效同意。合同里确实约定了平台可以代理你的改编权，但根据《民法典》对格式条款的规制要求，像‘永久授权’、‘全部作品’这类对你有重大利害关系的条款，平台在签约时有义务向你进行特别提示和说明。如果平台拿不出这方面的记录，这部分条款在法律上是有瑕疵的。”
对对，这种男人如果写进小说里，就是活脱脱的斯文败类！以前自己写来写去都是什么贵气的、霸道的职场才俊，真是目光短浅、眼界狭隘！真正的斯文败类就应该这样，穿得衣冠楚楚，浑身上下挑不出一点错处，可每个毛孔都在往外渗透危险气息，随时看谁不顺眼，下一秒就能翻脸成敌人！
“第二，授权价格是否合理。两百万打包三部作品，以你目前的粉丝体量和市场影响力来看，这个价格明显偏低。如果对方拿不出合理的商业依据，你可以主张平台在行使代理权时未尽到忠实义务。”
说是敌人，其实不太准确。应该说，不是立场上的对立面，而是得到他认可的才勉强纳入自己人范畴，没得认可的，统统被他划入不屑一顾的层次。如果有不知死活的胆敢踏入他的领域，保管被修理得连亲妈都不认得！对于这种攻，究竟是配一只小白兔般单纯的受来感化他的内心呢，还是配一个与他性格、气场完全相反但同样强大的正派受，走对抗路呢？
“第三，10%的分配比例问题。这个比例在行业内确实偏低，但合同本身是双方自愿签署的，法院一般不会仅因为比例低就直接否定合同的效力。不过如果能证明签约时存在信息不对称或重大误解，这个条款也有调整的空间。”
不行不行！这些桥段都烂大街了！这么特别的人设，我一定要给他配一个顶配的CP！要不反向思维，给他配一个比他更强的攻？例如背景通天的权贵富二代，家里有矿的那种！两人一个身份牛、一个手段牛，各自在自己领域里横着走，某天因为一场意外撞上，谁也不服谁……等等，问题是我无法想象这人被压在下面啊？这家伙怎么看都属于那种会利用人性弱点，高高在上地拿捏住对方肆意玩弄的变态……
“唐先生。”
没有刻意拔高声调，可这声呼唤像重锤敲打在唐之遇心口，吓得他猛然一颤，抬起头，茫然地冲对方眨了眨眼。
糟糕！不小心又走神了！
想到自己竟然在正经的法律咨询中，将替自己维权的律师翻来覆去地编排了个遍，从攻到受，从人物底色到命运走向，连该配什么类型的CP都搭配了好几轮。唐之遇尴尬地抿住嘴，小心翼翼地朝时律师瞥了一眼。
时之晏依旧没展露出明显的情绪，甚至没有皱眉。他仅仅是半眯眼盯着唐之遇，盯到人背脊发凉，毛骨悚然。
被邪神盯上也不过如此了！
求生欲令唐之遇秒怂：“抱歉，时律师，这次我会好好听你说的！”
时之晏没有接话，就静静盯了他几秒。随后起身走到会议室门口，拉开门，朝文秘的方向淡淡喊了一句：“麻烦冲一杯咖啡过来。”顿了顿，又强调：“要浓一点。”
咖啡很快送到。时之晏将杯子推到唐之遇面前，不发一言，依然静静看着他。
唐之遇赶紧听话地端起咖啡灌了两口。哇噻，巨苦！苦到整张脸都扭曲了。
再不敢胡思乱想了。
他有一种清晰的预感。尽管时律师一句指责没说，但他的直觉就是感应到——如果自己敢第三次走神，对方在成为他的小说男主角之前，会先将他的皮给拔了！
虽然他是花钱的客户，可他总觉得此时的自己像刚入职第一天就被大老板叫进办公室、连椅子都不知道该不该坐的实习生。
见他乖乖喝了咖啡，时之晏放下手中的卷宗，顿了两秒后，话锋陡然一转：“唐先生，你现在还有在长歌继续连载吗？”
唐之遇愣了愣，如实回答：“对。”
“为什么？”
唐之遇几乎没有犹豫：“因为有很多书粉每日催我更新。有错的是平台，不是她们，我不想停更让她们失望。”
时之晏的目光一直牢牢咬着他，像一只耐心的野兽在观察猎物每一个微小的表情细节，既是在看他，也是在试探他。
“唐先生，恕我直言，”时之晏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把刀平平地搁在桌面上，“你这样拎不清，对案件没任何好处。”
唐之遇愣住。
“你有没有想过，平台之所以不回复你，不重视你的抗议，正是因为你还在继续连载？矛盾爆发后，你继续连载的行为，会令平台觉得你并非真的有意终止合作，觉得你容易让步。只要冷处理一阵子，你就会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连载更新，继续在平台创作。”
伴随着这番话，唐之遇的心思终于回到自己目前焦灼的处境里。他并非不明白时之晏说的这些道理，只是心中始终有放不下的软肋：“可是……读者……”
对方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幼稚：“你如果真的重视你的读者，更应该立即停更，并且发布正式的停更声明，清楚说明停更理由以及你所遭遇的不公平待遇。你必须态度明确，不留任何让步的余地，平台才会知道你是真的动怒，而非半吊子的闹一闹。”
“我知道……”唐之遇的手指不自觉收拢，攥紧了膝头的布料。
时之晏再次直接点破他的心思：“但心软，狠不下心。是吧？”
“……”
“我可以理解。”手中的钢笔在卷宗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时之晏的声音平缓而笃定，听不出太多感情色彩，就像陈述一个早已成形的判断，毫不留情，但也不会过分刻薄，清清楚楚地把分析摊在桌面上：“这也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你的读者并不是你维权的阻碍。相反，他们是你最强力的支持。停更申明发出之后，你真正的粉丝必然会为你抱不平，替你发声。读者的力量在资本面前固然渺小，难成气候，但你是千万流量级的作者。千万粉丝中有百分之一为你发声，那就是几十万人的声音。只要方法得当，这将成为你最有力的武器。”
千百句安慰，不如一个一针见血的建议。
“一时心软对你和她们都没好处。只有将矛盾处理干净了，你才有心情继续好好创作。这样对你，对她们，都好。”
洽谈室里的冷气开得恰如其分，微凉的空气覆在裸露的皮肤上，分寸刚好。手中的纸杯壁还温着，残余的那一缕咖啡香若有若无地攀上来，萦绕鼻尖，不知不觉沁入呼吸里。
作为一名毕业后只工作了三个月就果断放弃做牛马、选择自由职业的人，唐之遇可说跟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其实没多大分别。他能在小说里写出各式各样复杂的职场博弈、社会暗涌，凭的是大量阅读与观影垒起的想象。那些作品会向他揭露现实的粗粝与残酷，却无法令他真正看见那些藏在细小旮旯里、不声不响的腌臜。
来之前，他也估摸过律师会从法律角度给出怎样的建议和方向，自己也做过一些功课。然而时之晏此时说出的呼话语，跟他的预想完全不一样。
可他突然发现，这才是他真正需要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醒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