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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盲人看恐怖小说 朋友把书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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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把书递过来的时候,我听到他的呼吸里压着一股笑。"盲文版的恐怖小说,费了好大力气才弄到。"
我接过来,指腹从封面上划过,点字凸起得很整齐。"……你真是一个抽象的人,"我说,"给盲人送恐怖小说,你可真是……神金。"
他嘿嘿笑了两声:"包的,我专门给你挑了一本最吓人的。不用谢,老弟。"
我握着书,没有立刻回答他。他走的时候还在笑,脚步轻快,像刚完成一件值得得意的恶作剧。我关上门,站在玄关处,手里的书封是凉的,指腹按在那些凸起的点字上,有点发涩。
那天晚上我翻开那本书,指腹顺着第一行点字往下滑。书里的主角是一个刚搬进老房子的普通男人,故事从他入住的第一天晚上开始。他躺在床上,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不是那种"有人走路"的声音,更像是某种东西从走廊那头拖着一截什么,慢慢往这边挪,停在他门外。那一步拖了约莫三秒钟,然后停了。他屏住呼吸,听到那东西在他门口停下来,像在侧耳听他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它又动了,从他门口经过,但没有走远,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又折返回来,又停在他门口。那天夜里它反复走了七遍,每一遍都拖得比上一遍更慢,像是要让他数清楚。他整夜没有睡。
我读到这段的时候,停下来听了一下。走廊是安静的。没有脚步声。但那天的安静比往常更重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声音都吸走了。
过了几天,书里的主角开始看到一些东西,不是白天,是在傍晚光线开始变暗的时候,余光里总有什么东西在衣橱上方、窗帘旁边、或是床底和墙面之间的缝隙里。他转过头去看,那东西就会消失。
但有一天他路过浴室镜子时,余光看到镜子里有个影子,不是他的,是蹲在镜子右下角的。他没有回头看,但他在那面镜子前站了很久。等了一会儿,他感觉到那影子开始往镜面上方移动,一点一点地,像是正朝他脸的位置慢慢升起来。他低头拧开水龙头,把水拍在脸上,没有再看镜子。
后来他发现那东西的目的不是吓他,是想留下他。他试着搬走那天,钥匙失踪了,翻遍所有口袋和角落,最后在浴室地漏旁边找到了,湿淋淋的。
他拿起钥匙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说了一句话:"你要走啊?"他僵住了,那是他住进来之后第一次听到那个东西开口说话。声音很近,像是在他后颈的位置说的,像是它一直在他身后站着,只是以前没有说话。
那本书的后半部分讲的是他最后一次尝试离开。前一天晚上他收拾好了行李,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行李箱还在原地,但拉链是打开的,里面所有的衣服都被翻出来,叠好,放回衣柜里,叠得比他平常叠的更整齐。
他最后决定还是走。他拎着空行李箱走到门口,扭开门锁,拉开门。门外的走廊和平时一样。他走出去,回手关上门,然后他听到门锁自己转了一下,咔哒一声,从里面锁上了。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行李箱的把手,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不是被门锁在外面的,他是被留在外面的。
书里那一段最后的场景,我记得很清楚。
他躺在那里,面朝天花板,感觉到那东西爬上了床。不是走,是爬。关节依次落下,膝盖和手肘的方向有时候是反的,像在调整自己适应这间屋子的形状。它的手从被子边缘伸进来,碰到他的小臂,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像在确认温度。然后它开始做一件它等了很久的事。它沿着他的轮廓缓缓移动,像是在记住他的形状。他浑身发抖,但没有再躲。
(已删除)
后来的事情,书里没有写得特别清楚。文字开始变得断续,像写书的人自己也不太确定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
他还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重量正在从某个中心点向外流失。他的嘴唇被触碰的时候,他已经不喊了,不是不想喊,是声音已经用完了。他能感觉到它的嘴唇是凉的,带着一种被水浸泡过的触感,正贴着他的下唇缓慢移动,像在做一件它还不完全理解、但很想学会的事。他这一次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然后他感觉到它沿着他的眼眶边缘慢慢地画着弧线,像要把那道空出来的凹陷也一并记住。他在最后的时刻听到自己的声音正在变轻,不是变小,是变轻,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体内被一层一层地抽走,连声音也在被带走。他想握住什么,但手指已经抬不起来了。他最后的意识是它正低头看着他,用嘴唇碰了一下他的眼眶边缘,像是在做一件它无法定义、但必须完成的事,像一道写在皮肤上的告别。
然后他不再动了。
第二天早上,邻居推门进来,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没有回应,走过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他翻过来。然后他看到了他。
他没有尖叫,他先退了一步,然后张开嘴,但没有声音。胃里的东西先涌出来了,他扶着门框,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呕吐物在门槛上洇开一小滩,那些东西是温的,还带着他早上吃过的食物残渣的轮廓。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张了张嘴,这一次声音出来了。不像他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更高,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东西:"报警……快报警……"他转身跑出去。跑过走廊,跑过院子,跑到街上,最后在邻居家门口停下来,拍门,拍的声响很大,整个巷子都能听到。门开了,他没来得及说话,就蹲下来开始吐第二次。
我合上书,坐在床边。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指甲掐进书封边缘,指腹按着那些凸起的点字,像是要把它们按平。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伸手摸到门锁,咔哒一声反锁了它,又用力拉了一下确认锁好了。然后我走回床边,把书放进抽屉里,关上,又从外面用力按了一下抽屉面板,确保它不会自己弹开。我躺下,没有关灯,面朝抽屉方向躺了很长时间,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发现抽屉是开着的,那本书被翻开了,翻开的那一页有一行新的盲文,点字凸起得像是刚被压上去的。我坐在床边,伸手摸到那行字,读完了:"锁门有用吗。"
我坐在床边,没有动。空气里没有声音,但那句话的触感还在我的指尖上,像是刚被刻上去不久。我站起来,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我不确定自己要去哪里,但我必须离开这间屋子。我的手很快,抓了几件衣服塞进背包,又把那本书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背包最底层。我拉好背包拉链,走到门口,伸手握住门把,用力往下压。
门把是松的,能压下去,但门没有开。我拉了一下,门纹丝不动。像是有人从外面拉着门,或者是从里面把门锁上了,但我锁的不是这扇门,我锁的是另一扇。我松开门把,退后半步,低着头站在门前。风从门缝里漏进来,贴着我的脚踝绕过去。不是风,是有什么东西正蹲在门外,透过那道缝在看我。
我蹲下来,把背靠在门上,背包抱在胸前,手指攥着肩带,攥得指节发白。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更轻:"放我走。"没有回答。然后我听到门板内侧传来一声响,不是敲,是指甲从门板表面缓缓划过的声音,从门板中间的位置开始,慢慢往下,划到接近门缝的地方,然后停了。那道声音拖得很长,像是正在寻找缝隙的东西,在确认这道门有没有松动。我又说了一遍:"放我走。"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但尾音是抖的。门板内侧又响了,不是划,是指节叩了一下,不重,但很清晰,像是有人蹲在门的另一边,正在用指节敲门提醒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面朝那扇门的方向,背包还抱在怀里。我开口说了一句:"你到底要什么。"没有回答。但门板内侧又响了,这一次是慢慢地、整只手掌贴上去的声音,手指张开,像是在隔着门板按住我。我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房间里面,从那扇门的内侧传来的,像是有人正把脸贴在那扇门上,隔着门板说话:"要你陪我。"那声音比我想象中更像人,只是每个字的间距拉得比人更长,像不太熟悉怎么连起来。我站在房间中央,背包带从肩上滑下来,落在地上。
我说:"怎么陪。"它没有回答,但那扇门自己慢慢打开了,像一直就没有锁过。走廊里是黑的,没有光,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感觉到自己正在犹豫,不知道是应该往走廊里走,还是应该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