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伪人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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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门的时候，傅言生没有抬头。他在看文件，手指按在纸页边缘，没有翻动，像是看了同一行字很久。房间很安静，空调在墙角运转，低频声平稳到没有起伏。
我没有开口，傅言生也没有抬头，但他从桌面拿起另一只杯子，放在桌子靠我这边的位置，然后松开了手。我走过去坐下，茶是温的。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没说话。
傅言生先开口了。“你今天来早了。”
“嗯。”
“昨晚没睡？”
“不是没睡，”我说，“是不确定自己睡了还是没睡。”
傅言生翻了一页文件。“那就是没睡。”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边，靠回椅背看着我。“你最近状态不对。”
“哪里不对？”
“你进门的时候，我先听到脚步声，然后才听到呼吸声。正常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应该是同时的。你的脚步声先到了，呼吸声晚了半步。”他说话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观测结果。
我端着杯子停了一下，低头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注意过这件事。“……我没注意到。”
“所以我才说出来。”傅言生靠着椅背，没有催促，像在等我自己走到他想让我去的位置。我放下茶杯，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他没有抬头看我，只是把交叠的双手放下来，搭在扶手上，肩膀微微下沉了一些，像是主动收了收力。
“做什么？”傅言生问。
“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确认你身体里装的是什么。”
傅言生安静了一会儿。“你问的时候，已经在做决定了。不需要问我。”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伸出手，指腹先落在他锁骨上方，没有压下去，只是贴着。皮肤是温的，但底下不太一样，不是肌肉或脂肪的质感，更均匀，没有纹理。
傅言生的呼吸没有变化，胸腔没有因为我的触碰而起伏，像是身体不需要通过呼吸来执行任何指令。
“你在确认什么？”傅言生问，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没有重量，像是在某个固定的音量刻度上稳稳停着。
“确认你的温度是均匀的。人身上的温度不是均匀的，指尖比掌心凉，锁骨附近的温度会随呼吸波动。你没有这个波动。”
傅言生垂下目光，又抬起来，左眼比右眼慢了半拍，像是两边的肌肉收到指令的时间不同。“观察很仔细。你能看出来，是因为你也在学。”
我顺着锁骨往下滑，划过胸骨中线，停在他左胸上方。那里的皮肤下没有肋骨阻挡的硬度，没有跳跃的脉搏，像是被特意留出的空间。
我轻轻按下去，隔着衬衫感受底下那层组织，温热的质地，像某种精心调配的填充物刚好填满了他需要用“活着”来示范的部分。
“你身体里是什么在动？”我问。
“你不应该问这个。”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知道了。你只是想听我确认。”我没有说话，手指没有收回来，轻轻按了一下，收拢手指握住那片区域，微微陷进去。那层覆盖物随着按压陷下去一小块，边缘平滑，没有褶皱。
然后我松开，又捏了一次，这一次更慢，像是在数那层组织的回弹速度。
“第二次和第一次有什么不同？”傅言生问。
“没有不同。”
“嗯。”他的声音很平。“我们的身体不是用来被捏的，是用来维持形态的，所以它不会因为被捏就变形。但你会感觉到变化。”
“什么变化？”
“我左手的手指刚刚动了一下。”他说，“你看一眼。”
我低下头，看到他的左手正以一种不符合关节运动规律的方式向后弯曲，五指张开，指甲盖朝下，像一株被压折的植物。然后那只手又慢慢收回来，恢复原位。整个过程安静、流畅、没有声音。
“……你刚才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傅言生说，“我的身体偶尔会这样。”
我换了一只手，重新按上去，又捏了一次，指腹沿着那片区域从边缘到中心反复按压。他胸腔深处的那个器官开始缓慢移动，大概移动了几厘米，像是一个活着的、柔软的、被他自己的肋骨圈起来的核，正在从我按压的区域移开。
表面皮肤下的东西像被搅动的水面一样晃动。我在找更软的、边缘更清晰的区域。那层组织还在，但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调整自己的位置。
我又捏了一次，指腹上感觉到一小片规则的凸起，很小，像一颗豆子，嵌在软组织里，边缘整齐，摸不出是连接着什么。“这是什么？”我问他。
“脊柱的延伸，”傅言生说，“不是为了支撑身体，是为了输送什么。”
“输送什么？”
“我不知道。还没有被使用过。”窗外的光移到了桌脚边，照在椅子腿上，也照亮了他左手小臂内侧一小块皮肤，上面有一小段细密的纹路，不是疤痕，不是刺青，像血管在皮肤下编织成某种文字。“那是什么？”
“阅读记录。读过的书会留在皮肤上，保持一段时间，然后消失。”
“……每一本书都会？”
“只有那些需要记住的。”他说话时眼底有一层极其淡的光流过，像湖面被风扫过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像是刚才看到的只是一道反光。“我们是不完整的，但不代表我们不该活。”
我松开手，但没有完全收回来。那片被反复按压的区域已经恢复了原状，没有红印，没有压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看着我的手，又看着我的脸。“确认完了吗？”
“还没有。”
“那你继续。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事要做。”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睑轻轻眨了一下，左眼比右眼慢了半拍。我又捏了一下，稍微用力，指腹陷进去，停了一会儿才松开。他的身体表面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绷紧，没有抗拒，只有那层柔软的填充物在回应压力，重新恢复原来的形状。
“……你刚才眼睛眨的节奏不对。”
“嗯，有时候会这样。”他说，“不是每次都能对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回头。“明天……”
“伪装加油。”傅言生说。我停下来，背对着他。办公室里很安静。“这是我们的说法。”他补充道，“伪装加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