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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从前从前•二 看见我,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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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承钰。
名字,很美满。
实际上,江承钰六岁那年没了妈,十八岁就要为救主角被车撞死。
他是为了死亡而活着的载体,是主角幸福美满的道具。
承钰,承钰,这么美好的名字,明明是妈妈的祝福,怎么这一生就这么……这么难呢?
只当十七岁那一天,那一眼,命运就此改变。
故事里的纸片人开始想要拥有真正的,属于自己的身为人的一生。
江承钰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亦,绚烂如烟火。
*
“江承钰!一起出来玩啊!”
林一泽起了个大早,骑自行车穿过三条街,在江承钰家楼下停好车,仰头数了数楼层,然后开始喊。
“江——承——钰——”
五楼有一扇窗户猛地被推开。江承钰探出头,头发是乱的,表情是冷的,但耳朵尖是红的。
“你干什么?!”
“出来玩!”
“不去。”
“那我上去了。”
窗户啪地关上了,林一泽靠在自行车上笑。
江承钰住的地方是他妈妈留下来的平西路的老小区。他小的时候在孤儿院,孤儿院的孩子很多,等江承钰十六岁那年可以打工了,就离开了孤儿院。
七八分钟后,江承钰穿着白色的T恤站在楼下,头发比刚才整齐了,表情比刚才更凶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一泽拍了拍自行车后座:“新华书店到了几本新的教辅,咱去看看呗。”
江承钰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然后他说:“上次联考你物理考了27分就比之前多了一分,现在要去书店看教辅?”
“所以才要去啊,”林一泽理直气壮,“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江承钰没说话。
林一泽拍了拍后座,又拍了拍。
江承钰坐上去了。
新华书店在城东,骑过去要二十分钟。
自行车是林一泽二手买的,骑起来,链条还会吱吱呀呀的响。
林一泽一边骑一边说话,说他们班的陈子豪昨天又在数学课上睡着了,说物理老师新理的头发像个锅盖,说路边这家煎饼果子特别好吃。
说到煎饼果子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两个,一个加辣一个不加,不加的给了江承钰。
江承钰接过去,咬了一口。
“好吃吗?”
“……嗯。”
“我跟你说这家的酱是老板自己调的,秘方,不外传。”林一泽单手骑车,另一只手举着煎饼,动作相当危险。
江承钰在后座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看路”。
到了新华书店,林一泽真的去了教辅区。他在物理书架前站了大概两分钟,抽出一本翻了翻,合上,换了另一本,又翻了翻,然后举着两本问江承钰:“哪本更适合我这种基础比较薄弱的学生?”
江承钰看了看他。
“都差不多。”
“什么叫都差不多?你这人,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江承钰面无表情地抽出第三本递给他。林一泽接过来翻了翻,发现上面被人用铅笔圈了一些重点题型,字迹很干净。
他看了看封底的价签,又看了看江承钰。
江承钰正在看对面的书架,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没看他。
“行,就这本。”
买完教辅,林一泽说饿了,又说煎饼不算饭,要吃真正的饭。江承钰说那你回家吃。林一泽说我家没人,很可怜的。
江承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跟“可怜”这两个字毫无关系。
最后他们回了江承钰家。
回家之前赶着去菜市场,江承钰和林一泽挑着买些菜,林一泽付钱。
“你那来的钱?”听见林一泽说他付钱,江承钰问他。
“我语文成绩还可以吧,给小升初的做家教,人家觉得教的好,给了不少。”林一泽指着他挑的菜,“你就买这么点?”
“家里还有。”
“哦,好吧。”
楼道贴东一堆西一堆,堆的东西又乱又杂,白色有些发霉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还有小孩画的乱七八糟的画,长长一条红笔在墙上划拉的线从一楼到五楼,在五楼画了个大大的笑脸。
“谁画的?还怪好看。”林一泽仔细观摩,砸吧砸吧嘴,“真希望在他家门口画一个。”
钥匙转动门锁,江承钰推开门,目光淡淡地看他:“走了,进去。”
老小区的房子就这样,有没人管而恶作剧的小孩,有阳光伸长了脖子都够不到,高高的爬满蜘蛛网的窗户。
这里阴暗潮湿,常年照不到太阳。
林一泽正在触摸的,江承钰习以为常。
沙发,桌椅,厨房,厕所,卧室,狭小的空间是江承钰的全部。
中间十几年没人住,墙皮有些脱落,客厅的木制桌子腿也烂了一截,垫了本不要的书才不至于摇摇晃晃。
江承钰有点洁癖和强迫症,屋子里收拾的很干净。
“你吃什么?”江承钰弯腰把买的东西放在桌面上,问他。
“我什么都吃。”林一泽怕他不信,忙说,“真的!”
江承钰做了两碗面,铺了青菜和瘦肉。
看看他的,又看看自己,林一泽趁他回厨房的间隙从自己碗里夹了肉放进他碗里。
江承钰低头看了看碗,又抬头看了看林一泽,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林一泽在原来的世界几乎没有经受过什么挫折。他学习好,人缘好,又因为爸妈去世的早,从小到大他哥害怕影响他长大,事事顺着他,事事有回应的照顾他,可以说他是在爱和包容里长大的。
以至于他意识不到,在面对江承钰时,他身上的怜悯,是另一种形式上的天真的残忍。
但江承钰并不讨厌。或许大概可能是一个人太久了,现在有一个人能看见他,跟他讲话,他觉得这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遇见林一泽,是命运的裂缝,故事的漏洞,是江承钰真真切切感受到虚假和真实的刹那。
“你以前周末都干什么?”林一泽问。
“看书。”
“就看一天?”
“嗯。”
“你不闷吗?”
江承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碗里的青菜夹起来,又放下,筷子在碗里轻轻搅了两下。
林一泽没有追问。他说:“那以后周末,我带你出来。”
江承钰抬头看他。
“一起玩啊。”林一泽把面条吸溜得很大声,抬头对他笑,“你觉得怎么样?”
江承钰看了他很久。久到林一泽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答了,然后他听见江承钰说:“再说。”
再说就是可以的意思。林一泽觉得自己今天没白来。
吃完饭,洗了碗。林一泽说消消食,拉着江承钰一起推着自行车沿着河边走。下午的太阳没那么晒了,河面上有光在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
江承钰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自行车的距离。
林一泽忽然停下来。
“江承钰,我问你一个问题。”
江承钰也停下来。
“你为什么总是看我?”
风停了。河面上的光还在跳。
江承钰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林一泽看着他,等着。
过了很久,江承钰说:“因为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怎么了?”
“……很亮。”
林一泽愣了一下。然后他笑起来,笑得很大声,笑声惊起了河边的一只鸟。
江承钰别过脸去,耳朵红透了。
“江承钰,你说这种话居然会脸红?”
“闭嘴。”
“不闭。”
林一泽骑上自行车,用力蹬了两圈,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
他回头喊:“走快点!江承钰,追上我,我就送你回家!”
江承钰站在原地看着他,阳光把林一泽的背影勾出一道毛茸茸的边。他的白T恤在风里鼓起来,回头时的笑容比河面上的光还晃眼。
江承钰跟了上去。
江承钰说谎的时候,眼皮会轻轻颤抖,林一泽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是为什么,林一泽不想知道,他只觉得现在就很好。
既然回不去,林一泽想一直这样。
赚钱,生活,普普通通,开开心心,这样就很好。
时间一点一点往前走,从前,以后,未来,江承钰都不知道,其实怜悯是在看见之后才会有的。
就如他不知道当他看见林一泽的时候,林一泽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于是怜悯、心疼,便无处遁形。
林一泽想对了。
所谓命运不过是懦弱无能的人的自我慰藉,此时刚刚十七岁的林一泽,意气风发的林一泽,看不起瞧不上那所谓惨痛的命运。
凭什么江承钰要拥有那样的十八岁?
林一泽满心满意斗志昂扬,想着念着奔波着要明月朗朗高悬于空。
林一泽也想错了。
然后,闷雷一声,淅淅沥沥的大雨。
林一泽做了个“殉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