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味的十九天》晚楹

20、如果 四

　　四月十九日，清晨六点。

　　苏沐被闹钟吵醒。

　　他伸手按掉手机。翻了个身。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色的。很暖。他眯着眼看了一下窗外。钟楼在远处。红色的尖顶。白色的表盘。指针指着六点零三分。

　　他坐起来。头不晕。身体不疼。手脚都有力气。他攥了攥拳头。手指灵活。手背上没有针眼。没有淤青。干干净净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但他站得很稳。

　　他走到日历前面。四月十九日。他记得这个日子。在另一个世界里。这是第1天。最后一天。但在这个世界里。这只是普通的一天。四月十九日。星期四。要上学。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笑了。

　　早餐桌上。妈妈做了番茄鸡蛋面。面在碗里冒着热气。番茄的酸味混着鸡蛋的香味。苏沐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咸淡刚好。他抬起头。

　　“妈。今天的面好吃。”

　　妈妈看了他一眼。“我哪天做的不好吃？”

　　苏沐笑了。“都好吃。但今天特别好吃。”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眼角的纹路很浅。今天她穿了一件蓝色的外套。没有穿红色。但看起来很好。很精神。苏沐低下头。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他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

　　“妈。我去上学了。”

　　“路上小心。”

　　“好。”

　　他背上书包。出了门。四月的清晨。空气凉丝丝的。小区里的樱花落了满地。粉白色的花瓣被晨风吹起来。打着旋儿往前跑。他走在路上。步子很轻。很稳。

　　七点十分。苏沐到了公交站。

　　他站在站牌最左边。她平时站的位置。脚踩着那块松动的地砖。他把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插进口袋。晨风灌进外套。但他不觉得冷。

　　他等。

　　七点十五分。她出现了。

　　林星落从小区门口走出来。今天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T恤。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拉链没拉。头发扎成了马尾。白色有线耳机。线从口袋里伸出来。在胸前晃。她快步走到站台。站在他旁边。大概半米远。

　　苏沐没有转头。他盯着前方的马路。但余光里全是她。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她校服袖口上那块淡黄色的颜料。他看了三个月的那块颜料。今天他终于可以不用偷偷看了。

　　他转过头。

　　“你好。”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她摘下一边耳机。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你叫我？”

　　“嗯。你好。我叫苏沐。高二三班。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她看着他。想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哦。我好像有点印象。你坐我后面？”

　　“嗯。”

　　她笑了。头微微往后仰了一下。肩膀在抖。风铃的声音。他猜对了。

　　“你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话？”她问。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她袖口的颜料。她的马尾。她的耳机。她所有的一切。他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我想认识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次笑得更大声。头往后仰。肩膀抖得更厉害。风铃。玻璃做的。很脆。很亮。整个站台都能听见。他听了三个月。第一次真正听到。

　　“好啊。”她说。“我叫林星落。”

　　17路来了。

　　她上车。他跟在她后面。她坐在靠窗第二个位置。书包抱在怀里。他站在过道里。看着她。她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坐啊。”

　　他坐下来。在她旁边。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栀子花味。近到能看到她耳垂上有一个很小的耳洞。近到他的胳膊偶尔会碰到她的胳膊。她没有躲。他也没有躲。

　　车开了。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她转过头看他。

　　“你为什么看我？”

　　他看着她。想了一下。“因为你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次是轻轻的笑。眼睛弯弯的。头没有往后仰。她看着他。“你倒是诚实。”

　　他笑了。他也笑了。很轻的笑。嘴角弯着。眼睛弯着。和她一样。

　　七点二十三分。车到第七中学站。

　　她站起来。他也站起来。他们一起下车。她走在他前面。书包在一边肩上。他走在她旁边。进了校门。经过保安室。经过公告栏。公告栏旁边那棵梧桐树。树下面那张长椅。她有时候会在那张长椅上吃早餐。今天她没有。她往教学楼走。他跟着。

　　她上楼。三楼。楼梯间左转。经过高二(1)班。高二(2)班。高二(3)班。她从前门进去。他从后门进去。她走到第三排靠过道。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他坐下来。她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

　　他拿出课本。翻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课桌上。落在那本墨绿色的日记本上。今天他没有带日记本。他不需要了。他在心里记。和她在一起的每一秒。他都记得。

　　课间。她走过来。站在他桌子旁边。

　　“苏沐。”

　　“嗯？”

　　“你中午去食堂吗？”

　　“去。”

　　“一起？”

　　他看着她。她站在阳光里。鹅黄色的T恤。马尾。耳朵上的小耳洞。袖口的颜料。他看了三个月的那块颜料。他点头。

　　“好。”

　　她笑了。然后她走回自己的座位。他低下头。继续看课本。课本上的字在跳。因为他在笑。他控制不住。他笑了很久。

　　中午。食堂。他们坐在一起。她吃的是牛肉面。他吃的是盖浇饭。她给他夹了一块牛肉。他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吃了。

　　“你不喜欢吃青菜？”

　　“不喜欢。”

　　“那你还吃？”

　　她看着他。“因为你夹的。”

　　他愣住了。她低下头。继续吃面。耳朵尖有点红。他看着她的耳朵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弯着。

　　下午放学。她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前面。看操场。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在看什么？”

　　“看夕阳。”

　　他看向窗外。夕阳把操场染成了橘红色。跑道上有几个人在跑步。他看着她。她的侧脸被夕阳照亮。睫毛投下细小的阴影。她袖口的颜料在光里很显眼。淡黄色的。他看了三个月的那个颜色。

　　“苏沐。”

　　“嗯？”

　　“你为什么总看着我？”

　　他看着她。想了一下。“因为你好看。”

　　她笑了。头往后仰的那种。风铃。他听到了。他听到了她的笑声。在走廊里。叮叮当当的。像风铃。他猜对了。他一直都猜对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苏沐。你以后不用偷偷看。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看。”

　　他看着她。“好。”

　　她笑了。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很软。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没有针眼。没有淤青。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干净。很暖。和她的手一样。

　　晚上。苏沐躺在床上。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到墙角。很细。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名叫“.”的文件夹。里面没有照片。三十七张照片。全都在。她弹钢琴的。她跑步的。她捡樱花瓣的。她吃柠檬糖的。她撑伞的。全部都在。

　　他翻到最后一张。她撑着透明伞的那张。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来。锁了屏幕。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

　　今天他认识了她。她叫林星落。她喜欢吃牛肉面。不喜欢吃青菜。但她吃了他夹的。她的笑声是风铃。她的手很暖。她的耳朵尖会红。她说“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看”。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条裂缝上。像一条银色的河。他想起那个梦。在另一个世界里。她在梦里叫他的名字。她说再见。苏沐。他醒了。枕头湿了。

　　但今天不是梦。今天是真的。他认识了她。她叫了他的名字。她握了他的手。她笑了。风铃。

　　他闭上眼。嘴角弯着。

　　“林星落。”他轻声说。“谢谢。”

　　月光照在他脸上。很安静。他的呼吸很慢。很轻。像一片羽毛。在风中。慢慢地。落下来。但这次他没有停。他还在呼吸。还在笑。还在想她。

　　四月二十日。早上七点十五分。公交站。

　　她站在他旁边。鹅黄色的T恤。马尾。白色耳机。她转过头。看到他。笑了。

　　“早。”

　　“早。”

　　17路来了。他们一起上车。她坐在靠窗第二个位置。他坐在她旁边。她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耳机分了他一只。是《小情歌》。

　　“你知道就算大雨让这座城市颠倒。我会给你怀抱。”

　　他听着歌。看着窗外。梧桐树往后退。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他闭上眼。嘴角弯着。

　　如果。

　　如果这就是现实。那该多好。

　　四月十九日。凌晨四点十七分。

　　苏沐睁开眼。天花板。裂缝。月光。病房。

　　他在家里。在他的床上。日记本放在枕边。墨绿色的封面。烫金的字。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封面。很凉。

　　他刚才做了一个梦。很长的梦。梦里他认识了她。她叫了他的名字。她握了他的手。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耳机分了他一只。是《小情歌》。

　　他闭上眼。梦里的画面还在。很清楚。她的手很暖。她的耳朵尖会红。她笑了。风铃。他听到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落在裂缝上。银色的。像一条河。

　　“林星落。”他轻声说。“在梦里。我认识了你。”

　　“在梦里。你叫了我的名字。”

　　“在梦里。你说。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看。”

　　“虽然是梦。但我记住了。”

　　他闭上眼。嘴角弯着。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