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经年》酒福

6、第 6 章 他像一只傲

　　少女狡黠的笑容，成为长长久久拓印在江一峤脑中有关于她的画面之一。明媚的、阳光的、灵动的、狡黠的她，每一个都无法与现在这个冷漠疏离的沈忱忱对应上。

　　江一峤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思绪缓缓自过往中抽离。

　　落地窗外，浓云黑沉沉地压下来，仿佛正酝酿着一场大雨。

　　江一峤心不在焉地听着坐在他身旁的梁音跟他探讨着剧本的细节、角色的情绪，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响指。

　　自从那天误会沈忱忱为他吃醋为他哭，还像傻子一样跑去跟她解释后，江一峤已经连续摆了好几天的臭脸了。连米雪都悄悄问忱忱：“忱忱姐，峤哥这是又怎么了？”

　　忱忱耸耸肩，听学长说这几天导师身体状态恢复得很不错，所以她每天心情都很好，江一峤闹什么死动静她都不放在心上。

　　她越是云淡风轻，江一峤就越是暗自气得咬牙切齿，气她的无所谓，更气自己，她什么都不用做，却总能掀起他的惊涛巨浪。

　　这会儿，忱忱被江一峤指派去了买做沙拉用的蔬菜。她已经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可不管是连锁超市的精品有机蔬菜还是市场菜贩的新鲜蔬菜，都被江一峤嫌弃品质不好，她只能亲自跑一趟郊外的有机农场。

　　忱忱心知肚明，江一峤是在找茬，也许是那天她想问他预支工资得罪了他，也许是从前的事他仍然耿耿于怀……想起从前，心头就掠过几丝烦躁，忱忱强迫自己不去想。

　　给江一峤当助理的日子，也就剩一个多月了，再忍忍吧，过了这一个多月，以后就不会再跟他有交集了。

　　窗外一声惊雷，江一峤猛地自沙发中站了起来，把坐在身边的梁音吓了一跳。

　　“一峤，你怎么了？”

　　窗外大雨瓢泼而下，江一峤瞥了一眼，抿了抿唇：“没事。”他又重新坐回沙发上。

　　雨势越来越大，噼里啪啦像钢珠似的打在玻璃上，江一峤手指越攥越紧，控制不住自己一般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又重重坐回沙发里。

　　梁音早已止了话头，目光别有意味地定在他脸上，可江一峤浑不在意，甚至可能早已忘了身边还有这么个人。

　　终于，他拨号给米雪：“那个……谁，现在人呢？”

　　电话那头传来米雪焦急的声音：“忱忱姐还没回来呢，电话也打不通，她出门的时候好像也没带伞，怎么办啊峤哥——”
　　还没等米雪说完，江一峤已经挂了电话，一手捞起沙发上的外套就匆匆出去了，连身后梁音叫他都没听到。

　　等江一峤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开车疾驶往郊区的方向了。他一边拨打忱忱的电话，一边留意电台里的天气实时播报——
　　“气象台刚刚发布暴雨黄色预警，未来一小时内降雨量将达30毫米以上，持续强降雨已使土壤含水量饱和，环城高速西段、国道G230近山一侧存在山体滑坡风险……”

　　江一峤一掌重重拍在方向盘上，外头雨势大得似将整个世界笼在雨雾里，仿佛要把天地间的一切都重新冲刷干净，那些执着的过往、酸涩的心事，此刻突然渺小的像烟尘，微不足道，什么都不重要，他只想见到她。

　　可是忱忱的电话一直都是忙音。

　　沈忱忱，你是笨蛋吗？让你买点东西，就在市区跑几趟就好了，多跑几趟他气消了不就没事了，还傻乎乎地跑到郊区去，他在乎的难道真的是那几颗菜吗？

　　江一峤越想越心焦，一路不停踩着油门往城郊过去，一边时刻留意着路边会不会有忱忱的身影。

　　江一峤真该死，无良的剥削阶级！忱忱此刻站在公路边，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暗骂着江一峤。郊外，又是狂风暴雨的天气，根本打不到车，她只能等在路边看运气能不能拦到车，从农户那里借来的伞几乎挡不住一点风雨，只是聊胜于无。

　　雨水伴着冷风兜头兜脸地浇下来，忱忱已经浑身湿透了，雨水扑得她几乎睁不开眼，整个人像棵被浸透的纤细芦花，摇摆着站不稳。

　　有汽车的喇叭声隔着雨幕传来，忱忱睁眼看去，有辆小货车停在了她身边，司机摇下车窗——
　　“小姑娘，还没打到车吗？”

　　是刚刚有机农场的老板，他恰好急着要往市里送一批货，可以顺带捎忱忱一程。
　　忱忱感激不已，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天色已擦黑，小货车缓缓驶在通往市区的公路上，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忱忱聊着，正感叹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此刻马路上已经几乎见不到车了。

　　转弯处，对向车道里有一辆SUV疾驶而过，忱忱心头一动，那辆车好眼熟啊，怎么看着像是江一峤的车。

　　怎么可能，这么大的雨，江一峤又不是傻子，现在开车出来干什么，一定是她看错了。

　　等忱忱回到酒店，还没踏进门口，等在大堂的米雪就小跑着迎了上来。

　　“忱忱姐，你可算回来了，峤哥呢？”

　　“江一峤？”忱忱脑子宕机了两秒。

　　“对啊，峤哥他出去找你了，你没见到他吗？”

　　原来，那辆车真的是他，他竟然开车出去找她了。忱忱心里涌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像有什么小小的、毛茸茸的东西正破土而出。

　　*

　　江一峤回来的时候，一踏进酒店就看到了等候在前台处的忱忱。

　　忱忱已经回房间换下了湿透的衣服也洗了澡，只是洗过的头发还没有吹干，仍然湿漉漉的垂在肩上，跟头发一样的还有她湿漉漉的眼睛，恰好茫然地望过来，在接触到江一峤的瞬间，她的眼睛陡然亮了一下。

　　江一峤熊熊喷薄的怒火在看到她这模样的瞬间，熄灭了一大半。
　　她竟然这么紧张自己？

　　江一峤强行压下了自己那不争气的嘴角，大步走了过来。手里的外套还是干爽的，本来就是怕她淋了雨会冷，准备找到她的时候给她穿的。

　　他走到忱忱面前，顺手就把外套披在了她肩上，拧着眉带着愠怒，轻咳一声——
　　“我就是出去兜兜风，你别想太多了。”他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头发还没干，在这等我干嘛？生病了又得赖上我。”

　　忱忱嘴角抽了抽，有点想笑，突然觉得此刻站在面前的江一峤像一只傲娇的松狮，又像只傻乎乎的大金毛。

　　忱忱想着要不要告诉他，其实自己并没有刻意在等他。她刚刚回了房间洗完头洗完澡，正想吹干头发的时候发现吹风机坏了，于是下来找前台，结果仍然守在大堂等着江一峤的米雪见到她，忙说：“忱忱姐，我已经打电话告诉峤哥了，他在回来了，要不，还是你等他一下？”

　　还不待忱忱回答，米雪已经匆匆跑走了。她早该发觉了，峤哥对沈忱忱不一般，不止是今天失控亲自开车出去找她，还有时不时微妙的情绪起伏，甚至包括之前莫名其妙支走了小涛，非要沈忱忱来当助理……看来峤哥这是万年纯情老铁树开花了？她要是不识相，杵在中间，难保下一个丢工作的不会是她。

　　“你好女士，您要的吹风机。”
　　前台这时微笑着递给她一个新的吹风机，忱忱接过来，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江一峤脸上，只见他脸色一僵，唇角原本微微上扬的弧度一点点放了下来。

　　“呵，原来你没有在等我，你只是来拿个吹风机？”他没再看她，抬脚就往电梯那儿走，浑身还在湿哒哒地滴着水，看起来真的像一只委屈的大狗。

　　忱忱快步追上去，两人一起进了电梯。

　　沉默。

　　她脱下披在自己身上的外套，递还给他，垂着脸，声音轻轻：“谢谢。”

　　江一峤接过来，指尖划过她的手背，是冰凉滑腻的触感。江一峤游离的视线悄悄停在忱忱的颈侧，白腻的肌肤，像一小块白瓷，透出些淡得几乎透明的粉色，甚至几乎能看到皮肤下血管的隐隐跳动。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上。

　　鬼使神差地，他突然伸出手按灭了她房间楼层的电梯按钮。

　　还不等忱忱看过来，江一峤冷着脸避开了她的视线，声线含混：“看什么看，我浑身都湿透了，你身为助理，难道不该去我房间给我煮个姜汤什么的？我要是病了，明天拍戏怎么办？”
　　“……”

　　顶层套房里，江一峤已经进了浴室洗澡，忱忱便插上了吹风机开始吹头发，还没吹几下，隐约听见有人在喊她名字。忱忱关掉吹风机，果然，浴室的方向传来江一峤的声音——
　　“喂！帮我把我的睡衣拿过来。”

　　“啊？”

　　忱忱愣住了，还没等她做出反应，那边已经在催了：“快点！你是想冻死我吗？”

　　她只能去卧室随便找了套衣服。浴室的门是半透明的磨砂玻璃，她慢慢挪了过去。

　　“快点啊！磨叽什么呢！”

　　“我……我过来了啊，你手伸出来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