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经年》酒福

5、第 5 章 有些话不能

　　那一年，西梧一中高二七班。

　　课间的时候，沈忱忱正和前桌的同学聊天，突然有个高大的身影靠近，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她旁边的位置上。忱忱余光里瞥过去，下意识地就要往边上避。

　　江一峤支肘斜靠在桌上，冷哼：“你不是说喜欢我吗？躲什么呢？”

　　前桌同学慌忙回身坐好，忱忱对着江一峤扯出一个敷衍的笑容。

　　上回她故意当着那么多人说喜欢他，纯纯就是拿这个校霸当挡箭牌。听说他成绩差，脾气比成绩更差，逃课打架是家常便饭，偏偏家里很有背景，所以身后常跟着一帮陈宇这样的小弟，学校里没人敢惹他。

　　她说喜欢他，别管真的假的，那些诸如陈宇之流围在她身边的男生必然不敢再招惹她了，再不济也会收敛些，好还她一个清净。
　　效果的确很不错，这几天已经没人给她塞早餐送礼物了，甚至连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

　　江一峤回她一个惊悚的笑容：“还是说，你只是在利用我？”

　　忱忱侧身靠近他，压着嗓子小小声说：“知道就好。”说就说了，他总不会无聊到去告诉别人吧，像这种校霸最要面子了。

　　正好这时上课铃响了起来。

　　江一峤一愕，重新打量起她，只见她挺直了背脊，双手交叠放在课桌上，一副好学生乖乖女的做作模样。

　　“那……那个，江一峤，上课了，能不能把我的座位让给我。”忱忱的同桌回来了，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江一峤没说话，从桌子边的挂钩上拿下他的书包，把他的课本文具一股脑塞了进去——
　　“同学，我跟你换座位。”

　　“？”

　　全班鸦雀无声地看过来，走进来的班主任也因为教室里诡异的安静愣住了。

　　江一峤慢慢站起身，声音懒散：“老师，我想申请换个座位，听说沈忱忱同学成绩很好，我要向她学习，好好进步。”
　　班主任直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眼神好像看到了动物园里的大猩猩突然说想成为科学家，而后才点了点头。

　　忱忱听到江一峤坐下时低低的一声冷笑，背脊一寸寸变得僵硬，她听到他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
　　“是不是没人教过你，有些话不能随便说？比如喜欢。”

　　自从江一峤成了她的同桌，忱忱更加能体会到有些话的确不能乱说，因为招惹上他比招惹上一百个无赖都麻烦。从此以后，忱忱被逼着要给江一峤带早餐、食堂打饭、篮球场递水等等一系列迷妹的奉献行为。
　　江一峤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给自己指定的待遇。

　　“既然说了呢，就要好好执行到底，知道吗？”他支着头斜斜看过来，“就只是做了些小事，换来你要的清净，不过也不用太感激我。”

　　“……”忱忱看着他恬不知耻的模样，慢慢回过味来，与其说是她拿江一峤当挡箭牌，不如说是江一峤将她塑造成了自己的追求者，她反而才成了他的挡箭牌。

　　铅笔在指尖翻转划出利落的弧线，忱忱笑了一下，含笑的眼睛看着他：“既然是各取所需，我们赌一把怎么样？谁赢了以后就听谁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了进来，忱忱天然深棕色的长发、瓷□□巧的五官都折射出一种恬淡的柔光，江一峤有一瞬的愣神，头一次发现面前的女孩是这么耀眼。

　　他脱口问：“赌什么？”

　　“比这次月考成绩？”忱忱看了一眼江一峤，眼神里带着怜悯，“这显然对你不公平。”她撇撇嘴：“要是比跑啊跳的，又对我不公平。”

　　“不如这样，就比胆量吧。”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弧度。

　　“胆量？”

　　“怎么？不敢了？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

　　西梧一中的教学楼后面有一栋旧楼，下面是实验室，顶层是图书馆，旧楼隐在层层梧桐树影后，阴沉幽暗，一走进就有寒意自脚底升起，据说还有学生在楼里听到过奇怪的哭声，是出了名的“鬼楼”。

　　沈忱忱和江一峤约好了放学后在旧楼见，谁在楼里待得久就算谁赢。

　　江一峤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兜帽松松垮垮地扣在头上：“沈忱忱，等会儿吓得鬼哭狼嚎，可别说是我欺负了你。”

　　忱忱没接话，转身径直往里走。小时候，她常常睡一觉醒来发现妈妈还在黑暗里看恐怖片，小小的她就躲在被子里眯着眼偷偷看，看得多了渐渐的也就免疫了。

　　“诶？你跟着我干什么？怎么？害怕啊？”忱忱回头，头顶的日光灯闪烁不停。

　　“哼，笑话，这路是你家的啊？就你能走？”江一峤扯起一边嘴角，弧度有点僵硬。

　　忱忱笑笑，抬步往楼梯上去，江一峤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忱忱起了促狭的玩心，趁着江一峤正四处张望，她快跑几步躲进了一排书架后面。书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一些旧书，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也许不久后这些书就会被学校当作废品卖了。

　　忱忱的目光浏览过去，抽出了其中一本自己想看的书，又从书包里拿了一本出来放回书架。

　　江一峤回过头来没见到她，艰难地深吸了一口气，用漫不经心的语调开口：“沈忱忱，你人呢？使阴招是吧？开玩笑，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是谁，我会怕——”

　　头顶的日光灯忽明忽暗，快速闪烁几下后倏地灭了，他话音突然断了。忱忱在骤然降临的黑暗里眨了眨眼，适应了几秒后，轻轻走到江一峤身边。

　　室外透进的微光下，只见他修长的手指正死死抠住了身旁的书架边缘。

　　忱忱从口袋里摸出个打火机，“咔哒”打着，暖黄的火苗蹿起来，照亮江一峤瞬间炸毛的表情：“沈忱忱！你！”

　　忱忱笑得捧腹，指着他：“你怕黑啊？”

　　“谁、谁怕了？”他微微昂着头，火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倒是你，打火机哪儿来的？难不成，你这个好学生还抽烟？”

　　忱忱横了他一眼：“这叫以备不时之需好吗，看吧，你不就很需要吗？”

　　江一峤扭过头，小小地哼了一声。

　　忱忱松了指尖的力道，黑暗重新合拢上来，她听见江一峤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些，打火机又重新亮起，这次忱忱直接把它塞进他手里：“拿着。”

　　“干什么——”

　　“你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小心别把图书馆点了。”忱忱转身，踮起脚尖去够书架的上层。

　　江一峤盯着手心里的小火苗，光晕把他俩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忱忱扎高的马尾辫晃来晃去，发梢扫过江一峤的手臂，像一阵电流的酥麻，他猛地缩回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惊人。

　　忽的，只听角落书架传来“吱呀”一声，江一峤手比脑子快，一把拽住了忱忱的衣摆，忱忱被他拉得踉跄两步，头顶差点撞上他的下巴。

　　书架上那本被抽出来一半的书应声掉下来，江一峤眼疾手快，一手把忱忱拉进怀里，一手接住了那本几乎就要砸在忱忱头顶的书。

　　两人各自在原地僵了几秒，直到忱忱退开两步，蹲下身抱起了脚边的一只猫咪，刚刚发出动静的就是这个小家伙。

　　猫咪乖巧地窝在她怀里，“喵呜”一声，长长的尾巴扫过江一峤的脚面，忱忱抬眼看去，他仍像尊石膏像一样僵在原地。

　　“你该不会连猫都怕吧？”忱忱蹲下去挠猫咪下巴，小猫立刻发出拖拉机般的呼噜声。

　　“谁怕了！”江一峤恼羞成怒地压低声音，“我是怕它抓我的限量版球鞋！”江一峤别过脸去，黑暗里没人能看到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笨死了！”

　　“咦，它受伤了。”忱忱突然低声说。

　　江一峤蹲下身，打火机的微光凑近过来，忱忱轻轻拨开小猫腿上被血迹浸透了的毛，里面是一道长长的的伤口，还在渗着血。

　　“啊！”忱忱低低惊呼一声，揉了揉小猫的头，“你一定很疼吧？”

　　她从书包里抽了两张纸巾裹住小猫的伤口，想了想，反手松开了扎马尾的发带，长发霎时间披散在肩头。

　　忱忱把粉色发带绑在纸巾外层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江一峤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方才拂过自己手臂的发梢此刻随着动作自肩头滑落，看着她纤细的手指优雅得像在拨弄琴弦，只几下，就给小猫包扎得漂漂亮亮的。

　　“伤口不深，先吃点消炎药观察一下。”忱忱柔柔地抚着小猫的头，小猫乖巧地伏在她怀里，一下一下蹭着她的手掌。

　　江一峤回过神来，撇撇嘴：“说得好像你是医生一样。”

　　忱忱转头看着他，语气笃定：“对啊，我以后要当一名医生。”

　　那一瞬，江一峤感觉她弯弯的笑眼里像盛着两捧月光，有种摄人心魄的力量，仿佛整个漆黑的空间都被她照亮了。

　　两人就着打火机的微光一起下到一楼，推开了这栋旧楼的大门。

　　一阵清风迎面拂来，仿佛重新回到了人间。

　　“江一峤，这次好像不分胜负呢，要不，我们重新再比一次？”

　　“比什么？”

　　“比我们谁敢一个人单独在这楼里过一夜？”忱忱眨眨眼。

　　江一峤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旧楼，在夜里，它看起来就像一只蛰伏着的怪兽。

　　他挑了挑眉，不耐烦：“算了算了，就算你赢了行吧，无聊透顶，我要回家睡觉了。”

　　他率先抬步，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踢开了脚边的一颗石子。

　　转身，扬起狭长的眉眼：“你还不走？”

　　忱忱小跑几步上去：“江一峤，这可是你说的，你输给我了，以后就得听我的！你要是敢耍赖，我就告诉全校同学，你跟我比胆量，吓得鬼哭狼嚎屁滚尿流！”说完她快速向前跑开，还回头冲他摆了摆手。

　　“沈忱忱！你！信不信我让你现在就鬼哭狼嚎屁滚尿流！”江一峤追上去：“你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