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早就应该成为朋友》不晚当归

3、第3章 好久不见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平台的退款以及客服电话，听筒里客服的声音温柔甜美，带着职业性的歉意，一字一句规整得体，反复致歉昨夜糟糕的出行体验。为了弥补疏漏，平台特地赔付了一笔退款，还附赠了一张五十元的无门槛优惠券，试图用这点微薄的补偿，抹平昨夜的风波。
　　昨夜我认出白慧后，她急忙将车停在路边，然后下车跑了，跑了，多么小众的场景，多年不见的老同学干起了代驾，然后俩人相遇的那一刻，没有抱头痛哭，回忆年少往事，反而跑了？
　　我立在电梯门口，指尖轻轻揉着昨夜紧绷发酸的脖颈，听着这套烂熟于心的官方说辞，在客服即将结束通话的瞬间，我忽然开口：“那个！等一下！昨天的那个代驾师傅，你们会如何处罚她？”
　　听筒里的温柔声线微微一顿
　　大概几秒后，客服立刻给出稳妥的答复，语气笃定且严谨：“梁女士您放心，我们会对该代驾进行严厉处罚，近期将取消其接单资格，我们平台绝不允许让客户遭受不好的体验……”
　　她的话还未说完，我便径直打断：“不用处罚她。”
　　客服明显愣了一下，”梁女士，您刚才说..."
　　"我说不要处罚她！让她正常接单！我不追究这件事，也不会追责平台！就这样！挂了“
　　我几乎是带着一点不耐烦的语气说完，直接按下了挂断键。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
　　我突然觉得有点荒谬，这个世界向来如此，凡事只求对错分明、流程规整，从不深究背后的缘由。不分青红皂白的评判，理所当然的追责，轻飘飘的一句处罚，或许就会断掉一个人赖以糊口的生计。我忽然想问，到底是谁赋予了旁人随意定义对错、审判他人的权利！
　　我坐进车里，落坐于昨夜白慧待过的副驾驶位。座椅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她这个人留给我的印象，清冷、单薄，始终带着距离感。
　　指尖抚过微凉的座椅面料，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挥之不去。
　　我忍不住的想，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么骄傲自信的一个人，怎么会...怎么会过着这般的生活，我原以为她这种人怕是一辈子都不会低下头的。
　　我心绪纷乱，下意识挪动座椅，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座位缝隙里一个冰凉的硬物。俯身摸索片刻，一枚小小的钥匙扣落入掌心。
　　是一只褪色的米老鼠，漆面斑驳脱落，早已没了鲜亮模样，下方的链条上，孤零零挂着一把普通的家门钥匙，朴素又简陋。
　　这不是我的东西，难道...这是她的？
　　我将这个钥匙扣放进包里，开车前往了公司，今天是跟吴总签合同的日子，一定不能错过！
　　走进写字楼的那一刻，我迅速收敛所有私人情绪，重回职场里沉稳干练的梁总监。
　　我满面春风的走进公司，前台的小赵，最会看人脸色下菜了，看到了我来了之后，连忙放下手中的早餐，快步起身，笑容恰到好处的讨好：“梁总监，早上好，咖啡已经放到您的桌子上啦，小心烫”
　　我淡淡颔首，礼貌回应。在职场沉浮十年，我早已看透这些人情世故。世人的讨好与勤勉，从来都各有目的。有人踏实做事，有人刻意逢迎，上位者从来心知肚明，却从不会拆穿。
　　于我而言，两类人皆有用处，各取所需，互利共生，本就是成年人职场最稳妥的平衡，对我来说，何乐而不为呢？
　　回到办公室没多久，秘书李彩敲门进来，轻声汇报：“梁总，吴总马上就到公司了。”
　　我起身整理了下着装，带着李彩和团队设计师自信的走向会议室，业务一部的人都眼巴巴的望着我们，其实大家心里清楚，只要这次这个合同一签，那个空缺的总经理办公室，就会迎来新的女主人。
　　欧尚是业内顶尖的装修设计企业，总部扎根欧洲，国内分公司深耕多年，平台广阔，门槛严苛。我从大学毕业便入职于此，从一名懵懂青涩的初级设计师，一步步熬过加班、熬过内卷、熬过无数不被认可的时刻，稳稳走到总监的位置，一晃便是十年。
　　半年前老领导离职创业，总经理的位置便一直悬空。内部早已默认规则，谁率先完成Q2季度核心业绩，谁便能接任高位。
　　如今只要拿下嘉尚这一单，我的季度业绩便能达标七成，剩余三成业绩，于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足以将李承远远甩在身后，再无赶超的可能。
　　这家外企进入中国多年，从未有女性登顶总经理之位。我始终笃定，我会是第一个，且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心底底气十足，我微微抬头，只用余光扫过周遭艳羡或不甘的目光，从容淡然。
　　进会议室的前一秒，我撞见了李承。
　　往日里针锋相对、锐气十足的人，此刻眼底带着掩不住的颓败与落寞。那一瞬，我心底竟生出一丝淡淡的怜悯。
　　这难道就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怜悯？
　　可转念想起他昨夜背地里耍尽手段、暗中截单的龌龊举动，心底那点微弱的怜悯，瞬间被不屑取代。
　　堂堂七尺男儿，不肯堂堂正正凭实力竞争，只会躲在暗处耍小动作、玩心机博弈。
　　我向来偏爱坦荡的较量，输赢皆光明磊落，这般阴私手段，终究落了下乘。
　　我收回目光，推门走入会议室，抬眼便对上吴总的视线，扬起得体从容的笑容。
　　整个签约过程很顺利，空气中弥漫的都是成功的味道，当吴总将笔落在合约书上的那一刻时，我的心才彻底放松下来。
　　成功之前总是伴随着猜忌、恐慌和不安，不过只要是结果是好的，过程我是愿意承受，毕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轻易的到达我们的手中，就当是对我的考验吧。
　　合约敲定的消息传开，部门上下一片欢腾，同事们纷纷提议团建庆祝。
　　我在办公室喊来李彩：“去找个上档次的地方，带着他们去狠狠的消费一顿吧，我来买单”
　　李彩开心的点点头，在临出去前，她转身询问我：“梁总，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块？”
　　我轻轻摇头，婉言拒绝：“你们去吧，我今晚另有安排。”
　　其实我哪里有什么其他的安排。
　　只是坐到如今的位置，便再也不能随心所欲。职场最忌过分亲近，人情太近，日后便难守公允。我身居高位，手握权责，必须时刻保持分寸与距离，方能事事公允、立身端正。
　　孤独是伴随人一生的课题，只不过每个人生阶段中，对于孤独的定义不一样而已。
　　下班后，我避开热闹的人群，独自沿街慢行。
　　城市夜色温柔，晚风微凉，难得褪去白日的喧嚣浮躁。我不想立刻归家，便前往了往常去的那家日料小店。
　　今日值得庆贺，我想独自安静小酌，犒劳一下熬了许久的自己。
　　到店后，店员一看到我，就笑着迎上来，将我安排到老位置，那是一个安静有僻静的位置。
　　我喜欢一个人坐在那里吃着三文鱼喝着清酒，这里人均消费几千块，虽然来的客人并不多，但是老板靠着高客单价还是可以继续维持生意的。
　　落座用餐时，心底忽然生出无尽感慨。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子，有人吃着几块钱的馒头，有人吃着一口几百块钱的三文鱼，每个人的选择不同，出身不同，最终的生活和命运自然也是不同的。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无比庆幸，庆幸自己还能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要知道把一个人女人扼杀在一个家庭里，就好比鸟儿折断翅膀，松鼠没了牙齿，蜗牛没有了壳，总之当你清醒时，你会发现，自己赖以生存的那些东西，早就消失不见了。
　　老板忙完手头的活，缓步过来问询口感，眉眼温和。
　　我含笑回应：“一如既往的好吃。”
　　老板闻言满心欢喜，笑意真切。世人皆爱夸赞，无人能免。再冷硬的心性，被温柔赞誉包裹，也会生出几分柔软，这是人性常态。
　　但是唯有一个人不会，只有她不会对任何情绪有任何的回应。
　　用完晚餐，我沿着幽静的街道缓步慢行，晚风习习，吹散了酒意。难得这般清闲，不用追赶时间，不用应付无聊的酒局，只有我一个人静静独享这座城市的深夜安宁。
　　我习惯性摸出烟盒，香烟是我成年后最长久的陪伴，无数个疲惫紧绷的时刻，都是它陪我消解万般心绪。指尖摸索片刻，才发觉打火机早已遗失，不知落在办公室还是别处。
　　我抬头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24小时的便利店，推门走了进去，打火机一般放在收银台最明显的位置，我低头随机挑选了一个，放在收银台前。
　　便利店的店员始终低着头，指了指屏幕让我付了款，付款后我拿着打火机走出门。
　　我走到一侧，用新买的打火机点燃了一个香烟，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朝天吐出了一缕轻烟，烟雾缓缓升腾、散开，缭绕的白雾暂时遮挡了眼前的夜色，
　　等到烟雾散去时，我这才看清了从便利店走出来的职员，蓝色的便利店制服，朴素单薄的身形。
　　她手上抱着一摞纸箱，就这么与我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滞，安静得只剩下晚风掠过耳畔的声响。自从她雨夜仓皇逃离后，这是我们第一次相见。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率先开口，打破这份僵硬的沉默：“好久不见，白慧。”
　　对面的人轻轻垂下头颅，发丝遮挡住眉眼，声音低沉微弱，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局促：“好久不见。”
　　她始终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读不出半分喜怒。
　　要知道我以前最期望看到的，就是白慧那颗骄傲的头颅可以在我面前低下去，我实在是看够了她那骄傲，什么事情不在乎的模样了，我希望她每次见到我，最好是气馁的垂下头去，一定要每一次！
　　但是如今看到眼前垂下头的白慧，不知道为何我心里一点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有些难过，悲伤，酸涩。
　　这种心情很复杂，混乱，我到底怎么了？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