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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后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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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后妈
太爷爷续弦那年,爷爷刚满六岁。
村里人不说什么“续弦”这种文绉绉的词,直截了当——“又娶了一房”。太爷爷一个人拉扯七个孩子实在撑不住了,洗衣做饭缝补浆洗,哪一样都离不开女人。托媒人寻了好几家,条件就一个:能吃苦,不嫌弃这堆半大孩子。最后娶的是邻村一个姓刘的寡妇,自己带了一个三四岁的儿子。刘寡妇进门之前就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家里的钱粮、管事、孩子怎么养,都得听她的。太爷爷一口应下,二话没说。
后妈进门那天,爷爷躲在门后偷偷看。她穿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对襟褂子,头发梳得齐整,一只手牵着自己怯生生的儿子,脚上一双崭新的黑棉鞋。爷爷第一眼对她没什么恶感——她利落干练,说话声音不大,很清晰,脸上带着笑。进门第一顿饭,她煮了一锅白面面条,卧了荷包蛋。兄弟们好几个月没尝过细粮了,围着桌子狼吞虎咽,吃得满头大汗。后妈站在灶台边看着,一口没动,笑眯眯的。
后来爷爷回想起来,那顿饭是她在陈家最后的善意。
往后的日子,一点一点变了味。先是堂屋那口装粮食的黑木柜子加了一把大铁锁,钥匙用红绳拴着挂在她腰带上,走路叮当响。米面由她亲手量着舀,一分不多给。粥越熬越稀,窝头越蒸越小——从巴掌大缩到鸡蛋大,再到拳头攥紧那么大。饥饿成了兄弟几个的常客,白天肚子咕咕叫,夜里饿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衣服也是。她带来的亲生儿子一年到头穿着没有补丁的衣裳,冬天裹一身厚实的蓝棉袍,脚上是新棉鞋。爷爷他们兄弟几个只能穿旧的,哥哥穿小了传给弟弟,磨破了缝,缝上了再磨破。爷爷有一双棉鞋,前头破了个大洞,脚趾头常年露在外面,冻得又红又肿,夜里暖过来就开始钻心地痒,痒得他整夜睡不着。
他从不敢说。有一次实在忍不住跟太爷爷提了一句,太爷爷还没来得及说话,后妈就从灶房里出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说:“一双鞋要多少布?家里几个人要穿?你有得穿就不错了。”爷爷再也没提过。他自己扯了几块碎布把脚趾头裹上,外面套上破鞋,硬扛。
更让爷爷难受的是吃饭的时候。后妈会偷偷把煮好的鸡蛋、烙好的饼藏在碗底,趁人不注意塞给自己儿子。自以为做得隐蔽,可小孩子眼睛尖,什么都看得见。全家人都看见了,没有一个人吭声。大的几个低头扒饭,把稀粥喝得呼噜呼噜响,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爷爷也不说话,只管把自己那份吃完,筷子放下,起身走人。
他晚年跟爸爸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饿肚子不怕,怕的是你明明看见了,还不能说。”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爷爷脚上的冻疮烂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二哥发现了,没吭声,把他扶到炕沿上坐下,烧了热水给他泡脚,又找邻居婶子讨了冻疮膏。然后拿着那双破鞋去找邻居婶子帮忙缝,自己给人劈了一下午的柴当酬谢。回来之后二哥把补好的鞋递给他,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了一句话:“鞋破了就告诉我,别一个人扛。”
那双补过的棉鞋,爷爷穿了很多年。后来在金昌,爸爸给他买了新棉鞋,他摸着鞋面,忽然提起了二哥当年补鞋的事。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但爸爸说,他看见爷爷的手指在鞋面上轻轻抚过,动作很慢很温柔,像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像在摸那个早已远去的、还愿意护着他的少年。
正是因为二哥是他童年唯一的依靠,后来二哥决定去甘肃支援大西北的时候,不到二十岁的爷爷二话没说就跟着走了。他这辈子没出过远门,连火车都没见过,可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二哥在身边,再远再苦的地方,都比待在老家强。他想离开那个用铁锁锁着粮柜的家,离开那个用眼角斜眼看他的后妈,离开每顿饭都要抢才吃得到一口稀粥的日子。
动身那天,天还没亮透,村口笼着一层白茫茫的雾。爷爷背着破铺盖卷站在路边等二哥。他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几年的土屋,歪歪斜斜的院墙,院门前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后妈没有出来送,太爷爷也没有。只有大哥站在自家门口,嘴里叼着一根旱烟,烟火在雾气里一明一灭,像一颗犹豫的星星。
二哥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背着一个同样破旧的铺盖卷。兄弟俩对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一个人一床被子,一兜窝头,两瓶凉水,头也不回地踏上了西行的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