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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还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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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还好
那年冬天,河北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是爷爷走后的第一个冬天。
从金昌出发,辗转了一天一夜才到河北。飞机落在石家庄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天已经快黑了。我们拖着箱子从机场出来,又坐了三个多小时的破旧大巴才到县城。大巴车的暖风半死不活地吹着,车窗关不严实,冷风从缝隙里飕飕地灌进来。雪越下越大,高速公路封了,只能绕国道走。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积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老周开着他那辆白色旧轿车来车站接我们。他是爸爸在老家为数不多还常联系的朋友,圆脸,五十出头,被冻得红通通的。当年爷爷想回老家办点事、四处奔走,老周帮了不少忙。他一见我爸就握了握手,又转头看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说:“这是你家闺女?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才这么高呢。”他在自己腰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我笑了笑,叫了声“周叔”。
车里暖风很足。老周一边发动车一边闲聊,说今年冬天冷得邪乎,他在河北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我爸应了几声,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透气。我坐在后座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往后退,把他鬓角的白头发照得明明暗暗的。
老周开了一段路,大概是觉得车里太安静,伸手拧开了收音机。车载收音机音质不好,滋啦滋啦的,一个女声正在播天气预报。老周把声音调小了一些,像是随口一问:“老爷子今年咋样了?往年这时候他该张罗着回老家住几天了。”
车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在逼仄的车厢里格外清晰。爸爸盯着车窗外漫天的大雪,食指无意识地抠着车窗框上翘起的塑料皮,抠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两个字:
“还好。”
语气很平淡,很轻,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可我听见了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塌陷的声音,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的声音。五月ICU里监护仪那条平直的长鸣,火化炉前那扇缓缓合上的铁门,那些画面刻在他脑子里,一辈子都忘不掉。可他说出口的只有“还好”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雪落在肩上,掸一掸就掉了。
老周是聪明人,瞬间就听懂了。他没追问,没安慰,什么也没说。只是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双手握紧方向盘,盯着风雪里模模糊糊的前路。他几次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伸手把收音机音量调大,一首老歌从杂音里挣扎着传出来,盖住了满车厢的沉默。
车在积雪里缓慢前行,轮胎碾过厚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我擦去车窗上的雾气,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往外看。河北的雪和甘肃的不一样。金昌的雪干燥细碎,风一吹就散了,像一场仓促的告别。这里的雪厚重、湿润、层层叠叠地落下来,落在屋顶上、树枝上、田野上,落了就不肯走,牢牢地困住一切。像困住爷爷一辈子的心结。
老周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老爷子生前总跟我念叨,说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回老家看一场大雪。他说在戈壁待了几十年,什么都能熬,就是心里空落落的,缺老家那种铺天盖地的雪。”
爸爸转过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有一年过年他专程回来,”老周继续说,“刚好赶上暴雪。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一个人在院子里堆雪人。我过去看他,他说在甘肃几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厚的雪,惦记了半辈子。堆完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还特意拍了照片,说要带回金昌给大孙女看。”
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猛地一紧。爷爷一生都在记录那些温柔的瞬间——我的成长、院里的沙枣树开花、戈壁滩上的晚霞——他统统记下来,留着。可那张雪人的照片,我从来没见过。想来是他拍完洗出来之后,妥帖地收在了别处,藏在我不曾知晓的某个角落,跟着他漂泊半生,最终埋没在岁月里。
“那张照片我回头去老宅找找,”老周轻声说,“说不定还留着呢。老爷子那人,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
车子拐进了村口的小路。积雪太厚,轮胎打滑,我们只好下车步行。村子里一片寂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昏黄的灯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在雪地里映出一团团暖融融的光晕。走到巷子最深处,一扇掉了漆的木门立在风雪里,门楣上贴的春联已经褪成了淡粉色,字迹模糊不清。
那是陈家老宅。爷爷心心念念了半辈子的地方。
爸爸摸出钥匙,在锁孔里拧了好几下才打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潮湿的、带着陈年灰土的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一片白,积雪平平整整铺满了每一寸地面,中央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被雪压弯了,低垂的枝干像一个常年低头忏悔的老人。
爸爸站在门槛外,一只脚已经抬起来了,却又收了回去。他站在雪里,一动不动,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那棵老槐树,盯着院子里茫茫的白。
我站在他身后,望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发觉他和爷爷越来越像了。都是那种一辈子硬扛的人,把所有的委屈吞进肚子里,藏起来,从不让任何人看见。
“你爷爷小时候,天天爬这棵槐树摘槐花吃。”爸爸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抬头看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壮,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粗糙开裂,布满了岁月的沟壑。寒冬里只剩枯枝,可我能想象出盛夏时它满树槐花的模样——那个四五岁就没了娘的小六,赤着脚攀上树干,一把一把撸下槐花塞进嘴里,把那一丝清甜当成肉来嚼,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饥寒交迫的日子。这个苦命的孩子后来奔赴千里之外的戈壁,在寸草不生的荒原上扎下根,把母亲和孙女封存在同一个信封里,把生命两端的温柔妥帖收藏。
“他总说槐花最香,”爸爸的声音很轻很轻,“嚼着甜丝丝的,能顶一顿肉。”
酸涩猛地涌上喉咙。爷爷的一生就是从这棵树下开始的,带着饥饿与遗憾向西走了几千里,在戈壁上攒了一辈子的温暖,全部封进了那个牛皮纸信封里。
雪还在下,一层一层地落,覆满槐树,覆满屋顶,覆满我们父女俩的肩头。整座村庄沉睡在白茫茫的风雪里,万籁俱寂,只剩雪落的声音。院子里只有我和父亲,守着一棵承载了两代悲欢的老槐树,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爸爸终于迈过了那道门槛。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厚厚的雪上,朝着那棵老槐树走去。他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然后慢慢蹲下来,用手掌把树干根部的一小块积雪拂开。
雪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块冻得硬邦邦的黄土。
但他还是蹲在那里,蹲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