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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抽屉深处 ...

  •   第一章抽屉深处
      爷爷走后的第三天,我们才开始整理他的遗物。
      奶奶说,人走了,东西不能留太久,该烧的烧,该收的收,该分的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安排一顿家常晚饭——该淘米了,该择菜了,该把碗柜里落了灰的旧瓷碟拿出来洗一洗了。可她翻爷爷衣服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她把爷爷的衣服一件一件从柜子里取出来,整整齐齐铺在床上,爷爷一生节俭,有些衣服连标牌都没摘,奶奶用手掌慢慢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可这些褶皱是经年累月压出来的,领口已经磨得起毛,袖口也泛着洗不掉的灰白,根本就抚不平了。她抚了一遍又一遍,抚到第五遍的时候,终于撑不住了,把脸埋进那堆蓝布褂子和灰毛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闷在布料里,听上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闷雷,一声接一声,闷闷地砸在心上。
      我和爸爸退到爷爷的卧室里,把门轻轻带上,留她一个人在客厅慢慢哭。
      爷爷的卧室很小,一张木板床靠墙摆着,床单是奶奶上周新换的,浅蓝色,上面印着细碎的白花。爷爷只在上面睡了三个晚上。床头柜是老式的,深棕色,抽屉拉手是黄铜的,已经磨得发亮。墙上挂着一本翻到五月的挂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备忘——“交电费”“买降压药”“给花浇水”。字是圆珠笔写的,笔画有些抖,像他最后那些日子握不稳笔的手。挂历旁边贴着一张我小学时候的奖状,“三好学生”,纸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用透明胶带粘着才没有掉下来。我自己都忘了这张奖状,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的,他居然一直留着,贴在床头,每天抬头就能看见。
      我和爸爸分头收拾。爸爸打开衣柜,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归进纸箱。那些衣服大多是蓝的、灰的、白的,没有一件鲜亮的颜色。爷爷一辈子不爱穿新衣裳,逢年过节我们给他买,他总说“留着,等出门再穿”,可他一辈子也没出过几趟远门,那些新衣裳就一件件压在柜底,标签都没拆,最后跟着他一起走了。
      我蹲在床头柜前,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半盒没抽完的香烟,烟丝已经干透了,捏一下就碎成粉末;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胶布发黄发硬;一个干涸的烟嘴,凑近了闻还有淡淡的烟油味;几板过期的药片,铝箔包装上的日期还是前年的;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收音机,黑色塑料外壳被手掌磨得发亮,天线断了一截,调频旋钮松了,一晃就歪。
      我把收音机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很轻。外壳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像是摔过,又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我拧了一下旋钮,没出声——电池早就没电了。但我还是把它裹在一件旧T恤里,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带走它的时候我没有跟任何人说,就是默默地放进去,拉上拉链。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走它,只是觉得它不能留在这里。这台收音机陪了爷爷大半辈子,装着他一辈子放不下的河北梆子、天气预报、新闻联播,不该被当成破烂扔掉。
      第二个抽屉是空的,只有几颗掉落的纽扣和一根生锈的别针。
      第三个抽屉,也就是最底下那个,卡住了。我用力拉了拉,抽屉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住了。我侧过身子,把手伸进抽屉和柜子底板的缝隙里摸索,指尖碰到了一个粗糙的、有点发潮的纸面。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掏出来,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开口处用透明胶带封着。胶带已经发黄发脆,边角翘起来,不知道封了多少年。我把信封翻过来,正面写着一行字。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笔迹很粗,力道极大,笔尖在纸上压出了深深的凹痕,用手指摸上去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笔画的高低起伏,像盲文。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像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每一笔都用力到了极致,像是要把字刻进纸里去,刻进木头里去,刻进时间里去。
      上面写着:“我的大孙女”。
      就五个字。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留念”“珍藏”之类的修饰。就是“我的大孙女”。好像在这个世界上,只要说出这五个字,所有人就该知道说的是谁,不需要再解释任何东西。
      我拿着那个信封,手指开始发麻。不是剧烈的颤抖,是指尖一种细细密密的酥麻,像有极微弱的电流从纸面上传过来,顺着手指、手腕、胳膊,一路蹿到心口。我叫了一声“爸”,声音出口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又轻又哑,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爸爸正在衣柜前叠衣服,听见我叫他,转过身来。他看见我手里的信封,看见上面的字,整个人愣住了。他走过来,把信封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的手指在那五个字上轻轻地、慢慢地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摸一件一碰就碎的古董。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撕开了封口的胶带。胶带太旧了,一撕就碎,碎成了好几片,像干枯的树叶一样飘落在地上。
      他把信封口朝下,轻轻抖了抖。
      一摞照片滑了出来,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照片很多,二三十张,有的泛黄,有的还留着照相馆的塑封。最上面的一张,是我刚出生不久的照片。一个胖乎乎的小婴儿裹在碎花被子里,脸皱巴巴的,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眼睛眯成两条缝,嘴巴张着,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背景是老房子的客厅,能看见爷爷家那张掉漆的五斗橱和墙上贴的年画。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孙女满月,六斤八两。”
      字体和信封上的一样,歪歪扭扭的,用力很大,纸背都鼓了起来。六斤八两。我出生的重量。我妈大概跟我说过一次,但我没记住。爷爷记住了,不但记住了,还工工整整写在了我人生第一张照片的背面。
      第二张,是我上幼儿园第一天的照片。我穿着大红色的棉袄,扎两个朝天辫,站在幼儿园门口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爷爷蹲在我旁边,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另一只手用袖子给我擦眼泪。他不看镜头,低着头,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那只粗糙的大手挡住了我半张脸,只能看见我咧开的嘴巴和糊成一团的小圆脸。照片背面写着:“第一天上学,哭了。” 那个“哭”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很长,像在模仿眼泪流下来的样子。
      第三张,是我小学一年级领奖状。我举着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笑得合不拢嘴,门牙掉了一颗,露出一个黑洞洞的豁口。奖状拿反了,上面的字是倒着的,我自己都没发现。爷爷站在我旁边,他没看镜头,也没看奖状,低着头看我,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笑容——不是哈哈大笑,是一种安静的、满足的、像看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的微笑。照片背面写着:“大孙女得奖了。” 没写什么奖,没写第几名,对他而言,重要的从来不是名次。
      第四张,是我过七岁生日。我戴着纸做的生日帽,面前摆着一个蛋糕,上面插着七根蜡烛。爷爷坐在我旁边,一只手揽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挡在蜡烛旁边,怕风吹灭了火苗。
      第五张,是小□□动会,我跑了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胸前别着一朵纸扎的大红花。爷爷在台下,踮着脚,举着相机在拍。
      第六张,小学毕业,在校门口拍的。我穿着白衬衫、黑裙子,扎着马尾辫,比爷爷已经矮不了多少了。他站在我旁边,背着手,笑眯眯的。
      第七张,初中开学第一天。我推着一辆崭新的蓝色自行车,站在校门口,脸上带着那种“我长大了”的故作成熟。爷爷蹲在自行车旁边,用手捏了捏轮胎,像是在检查车胎气足不足。
      第八张,第九张,第十张……
      我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张照片背面都有字。有时候只有一两个词——“生日”“运动会”“毕业了”;有时候长一些——“大孙女说长大要当医生”“孙女今天不太高兴”“孙女说学校食堂的饭不好吃”。那些字迹有早有晚,圆珠笔的颜色也不一样,有的蓝得发黑,有的已经褪成了淡青色。但每一行字都用力很重,像是写的时候,笔尖要把那一刻的心情也一起按进纸里去。
      这些照片,大部分我从来没见过。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拍的,更不知道爷爷是什么时候去照相馆洗出来、什么时候写上字、什么时候封进这个牛皮纸信封的。有些照片上的场景我自己都忘了——我什么时候在学校的旗杆下跟他合过影?我什么时候在运动会上回头冲他笑过?那些被我遗忘的、细碎的、微不足道的时刻,被他一张一张捡拾起来,收好,像在戈壁滩上捡拾稀缺的草木种子,攒了整整二十年。
      我翻到倒数第二张,停住了。
      那张照片比其他照片都新一些,色彩也鲜亮,是我考上大学那年秋天在金昌火车站拍的。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车站门口,背着双肩包,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那种即将奔赴新生活的兴奋和一点点不安。爷爷站在我旁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着手,对着镜头笑。他的背已经有些驼了,脸上的皱纹比记忆里深了很多,头发花白了大半,那是他身体开始走下坡路以后的模样。但他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
      照片背面写着:“大孙女考上大学了。”
      那六个字比前面的字都大,笔迹更重,圆珠笔的油墨在纸上洇开了一圈浅浅的蓝色。我猜他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手一定是抖的。不是因为年老,是欢喜压不住——那个在戈壁滩上挣扎了大半辈子的老人,终于把孙女送出了这片风沙。
      我翻到最后一张照片,愣住了。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比我见过的所有照片都旧,颜色几乎褪成了褐色,边角磨得发毛发白,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无数次。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梳着齐耳的短发,穿一件深色对襟棉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脸模糊不清,被岁月磨成了一团浅影。但那个女人的脸是清晰的——她微微笑着,眼睛弯弯的,很温柔。她的笑容和后来所有照片里爷爷的笑容有一种奇异的相似,像某种藏在血脉里的东西,穿过几十年漫长的岁月,无声地落在我身上。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只写了两个字:“我妈。”
      字迹和前面所有照片一样,歪歪扭扭的,用力很大。但这两个字里压着的重量,远超所有写给我的字句。重到我几乎拿不住这张照片,重到我终于读懂了爷爷藏了一辈子的心事。
      那是他的母亲。在他四五岁时撒手人寰的母亲。他一生从不主动提起她,旁人问起便沉默回避,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淡忘了。可他把母亲的照片压在信封最底层,和我从小到大所有的影像放在一起。对他来说,生命里最重要的两段羁绊,一头是给予他生命的母亲,一头是他亲手养大的孙女。他把两代女性封存在同一个牛皮纸袋里,像把一条长河的源头和入海口紧紧连在一起。七十余年风雨漂泊,山河阻隔,血脉从来没有断过。
      我抱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蹲在爷爷的卧室里,哭出了声。
      那种哭不是嚎啕,不是撕心裂肺,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慢慢往上涌的、止都止不住的酸涩。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那些照片上,滴在爷爷歪歪扭扭的字迹上。我赶紧用袖子去擦,怕把字迹洇花了——这些笨拙的字迹,是他沉默一生留给我全部的爱意。
      爸爸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床头柜,眼睛盯着窗外。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从爷爷住院到去世到火化,他一直没有好好哭过。他一直在忙前忙后,办手续、接待吊唁的人、安慰奶奶、安排后事,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转。此刻站在这间盛满回忆的小屋里,他绷了太久的情绪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窗外五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戈壁滩上的热风从窗户缝挤进来,把墙上那本挂历吹得哗哗响。挂历上爷爷的字迹还清晰如初——“交电费”“买降压药”“给花浇水”。恍惚间我总觉得他只是临时出门了,过一会儿就会背着那个旧蛇皮袋回来,推开门,第一句话就是喊奶奶:“老婆子,给我烙俩韭菜盒子。”
      我抱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在爷爷的卧室里坐了很久很久。后来我把信封放进自己的行李箱里,和收音机放在一起。收音机裹在T恤里,信封紧挨着它。行李箱拉链拉上的时候,我听见齿牙咬合的声音,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爷爷的卧室。床头柜的抽屉被我推回去了,抽屉最深处那个藏着信封的缝隙还在,但信封不在了。那些照片不再困在昏暗的抽屉里,它们将跟着我穿过戈壁、黄河、秦岭,去往爷爷从未踏足的远方。
      我站在门口,在心里对那个空荡荡的房间说了一句话。不是告别,是一种承诺。爷爷,往后是我带着你的念想往前走,就像年少时二哥带着你逃离河北老家一样。这一次,换我带着你离开困住你半生的戈壁。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门框吱呀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在轻轻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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